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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肉。
函谷关以东十里，背风土坡。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酒坛子早就空了。
赵括坐在冷硬的冻土上，视线聚焦在左眼角那张半透明的淡蓝色小地图上。
代表己方的蓝色光点，已经灌进了残破的城墙，把整个函谷关内部填得死死的。
但在关墙外。
一大团暗红光点死死钉在原地。那是嬴安率领的七万大秦生力军。
他们在关外卡住了，像被堵在死胡同里的野兽，在小地图上转圈转了近两个时辰。
“将军，咱们是不是该进关了？”田单坐在旁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酒渍。
“不急。”赵括眼皮都没抬，“让子弹飞一会。”
终于。
在天彻底黑透的前一刻，关外七万人放弃挣扎，整齐划一地掉头向西，再没回头。
小地图上，他们与更远处三万兵马的暗红光点汇合。
十万大军结成密集的庞大方阵，顺着官道，头也不回地朝咸阳方向撤去。
赵括长长吐出一口泛白的浊气，如果这个时候，这十万人选择死战不退，那他赵括必须要消耗掉近乎同等的兵力，才能将这十万人吃下。
如果这十万人选择在此刻退回关中，那他以后有的是办法兵不血刃拿下他们。
“走了。”赵括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报！”
一名传令兵手脚并用爬上土坡，单膝砸地，铠甲的叶片撞出沉闷的响声，“禀上将军，各部战损清点完毕！”
赵括收起地图，站起身来，“念。”
“步卒折损三千余。骑兵伤亡五百。”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陌刀营……死伤近半。”
听见这个伤亡，旁边一直沉默的田单也捏住了刀柄。
“怎么回事？”赵括眉头一皱，“八百人，折了近四百？”
“大头折在强攻弘农城那一战。”传令兵咬着牙说道，“弘农城城高池深，城门坚固难以攻克，所以……就……”
冷风卷过土坡。
田单咬着腮帮子，没吭声。
那是他亲手在八万人里，挑出能扛起三百斤石墩的力士。每一个都是拿三倍粮饷喂出来的宝贝疙瘩。
如今一战折了一半，这刀子割得太狠了。
赵括微微颔首。
连带全军各部，破这座天下第一雄关，总代价不过数千人。
这已经是奇迹了。换成任何一个这个时代的将领，不拿十万条人命填，连函谷关的城墙砖都摸不到。
但数字落在田单耳朵里，就是四百个朝夕相处的弟兄。
赵括走过去，拍了拍田单的肩膀。
“记下来。”赵括语气平静，“把名录都记清。等到了咸阳，本将带你们十倍讨回来。”
天色全黑了。
赵括翻身上马。
野结衣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踩着泥泞的积雪，驮着赵括向函谷关行去。
一个打了三天仗、眼珠子熬得通红的现代人，骑着一匹黑马，慢吞吞地走进了这片杀场。
赵括从关内正门，缓步登上关城。
沿途全是未干的血迹和断裂的兵戈。
这是他第一次以征服者的视角，近距离审视这座拦了山东六国一百多年的天险。
真他娘的是个铁王八。
赵括在心里暗骂。
难怪山东六国百年来只能干瞪眼，若非运气好，刚好借了西风，否则再给他二十万也别想轻易拿下。
外关门是包着生铁的巨木，厚重得让人绝望，门板上密密麻麻扎满了无头箭矢。
走进去，是一条逼仄到极点的一线天峡道。
两侧刀劈斧削的绝壁凹槽里，原本布满秦军的弩位。要是硬冲，这几十步的距离能把一支重甲步兵填成肉泥。
再往前是瓮城。
关门甬道被极其阴损地设计成了一个折角。但凡有大军冲进来，连阵型都展不开，立刻就会沦为三面夹射的活靶子。
内关门、关城粮仓、兵械库，层层叠叠，严丝合缝。
赵括顺着马道，一路走到了关城最高处的瞭望台上。
夜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打下雄关的激动，只有疲倦。
他站在垛口前，往下看。
巨大的瓮城空地上，近万名秦军俘虏被集中看押。
这群大秦锐士，此刻被缴了兵刃甲胄，像羊群一样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那堆被收缴的青铜戈和札甲，在瓮城边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白天那些哭爹喊娘、死死堵着城门最终引发踩踏的关中流民，也在“十万叛军”撤退后，趁乱四散回乡了。
再往外看。
关外那条狭长的峡道里，火把连成了长龙，把夜空照得通明。
老将廉颇正带着人，连夜打扫战场。一车车秦军逃跑时丢弃的辎重被收拢起来，推入关内。
赵括收回视线。
他又拉开小地图，最后确认了一遍。
代表嬴安十万大军的暗红光点，已经彻底退到了地图的边缘，方向明确无误。
函谷关拿下了。
但这只是砸开了大秦院子的大门。
那座叫咸阳的正房，还在前头，不能给秦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传令。”
赵括转过身，声音在干冷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身后的几名传令校尉立刻挺直腰板，竖起了耳朵。
“第一，留三万兵马给廉老将军，镇守函谷关。”
“喏！”
“第二，大军就地休整半夜。明日天一亮，十六万主力开拔，直扑咸阳！”
“喏！”
“第三，把斥候全给我撒出去！死死咬住嬴安的那十万人，一路追踪，一刻也不许脱离视野。他几时安营、几时埋锅，都得给我报上来！”
“喏！”
赵括顿了顿，目光扫向下方瓮城里的那群俘虏，指了指。
“第四，拨出五千人，专门看管这一万秦俘。”
赵括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他们去把之前被烧毁的村镇，重建起来。”
放火驱赶流民，是赵括下达的军令，那是为了破关，他背了这笔道德债。
现在关破了，这笔账也得填一填。
“喏！”
几匹快马迅速奔下关城，将将令传达全军。
赵括双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极目远眺。
夜幕下，西边那片广袤的关中平原黑压压地连向天际。
明天，十六万大军就要西进了。
……
杀。
咸阳西门。
城门洞内，尸体堆到了大腿根。
尸体层层叠叠垒到胸口高。
最底下的尸骸早被踩成了暗红色的肉泥，肠子和脏器和着早春的冻土，滑腻得根本站不稳。
一脚踩下去，噗嗤直响。
“顶住！”
蒙骜手里的青铜长剑早砍卷了刃。
他狠狠一剑捅进冲上来的叛卒胸腔。拔不出来。只能借着对方倒下的重量，用脚死死踹开尸体，连带着撕下一大块皮肉。
累。
五脏六腑绞在一块。
三千玄甲禁军，从昨夜杀到现在，能喘气的只剩七八百。每个人虎口崩裂渗血，全靠大秦军纪的残存余威硬撑。
没人在乎生死。脑子里只剩最原始的挥砍本能。
城外。
白起骑在战马上，像生铁铸就的死神，静静看着满目疮痍的咸阳城墙。
两万关中老兵也只剩五千。
剩下的人彻底疯魔了。
没有攻城器械，没有撞木。
只有手扒，牙咬。踩着同袍的尸体，拿着卷刃的铁剑和生锈的戈矛，像绝望的蚁群，一批批拿命去填那个黑洞洞的城门洞。
白仲死在阵前的画面，烙铁一样烫在老兵和白起的脑子里。
连武安君的子孙都能被逼得撞死在青铜戟上，这大秦天下还有什么活路？
只剩复仇。
冲进去，把下令的嬴异人剁成肉泥，把章台宫一把火烧干净。
“上将军！挡不住了！”
城头，一名禁军校尉半边脸都被削没，血水混着眼泪往下淌，“弟兄们死绝了！这帮人根本不怕死！”
蒙骜抹了把脸上的血污。胸膛剧烈起伏。
“死绝了也得守！”他死死盯着漆黑的内城方向。
大王在看着。
只要撑过今夜，援军就会到。这是大秦王都，绝不能毁在一场内乱里。
就在这时。
“报！！！”
凄厉到破音的嚎丧声从城门洞后方的斜坡道传来。
一名从内城跑来的传令兵连滚带爬翻上城墙，头盔不知丢在了哪，双膝重重砸在蒙骜面前的血泊里。
“大王，大王……”传令兵嘴唇哆嗦得像打摆子，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完整。
“大王派援兵来了？！”蒙骜一把揪住他的甲领，眼睛里爆出骇人的血丝。
“大王，大王跑了！”
传令兵哇的一声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半个时辰前！大王带着太后，女眷和所有宗室，只拿了金玉细软，连夜出了北门！走渭北官道，逃去雍城了！”
嗡。
蒙骜脑子里像挨了重锤。耳边所有厮杀声瞬间抽空。
他僵在原地。揪着传令兵的手慢慢松开，转头看向城内。
远处，章台宫的方向黑灯瞎火，死寂得像座大陵墓。
真跑了。
老子带着大秦最精锐的禁军，在城门洞里拿命填，血流得连护城河都红了。你们这帮高高在上的王室宗亲，拍拍屁股跑了？
荒谬。
冷汗顺着蒙骜的脊椎骨直冲脑门。
他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
相邦范雎被当成弃子，五花大绑扔在阵前，生生被两万发狂的老兵踩成一滩烂泥。
大秦的脊梁骨，早就断了。
这城，这国，还守个什么劲？
蒙骜松开了手里的半截卷刃长剑。当啷一声，断剑砸在石砖上。
“上将军？”旁边的城门校尉颤抖着喊，满脸茫然。
天边，第一抹鱼肚白撕开夜幕。
黎明来了。
城外，白起的军阵中爆发出新一轮震天动地的嘶吼。
“杀！”
仅存的五千老兵，像黑暗中蛰伏了一整夜的厉鬼，迎着晨光发起最后一波冲锋。
城门洞里，最后那几百名摇摇欲坠的禁军甲士，眼底彻底灰败。
顶不住了。
蒙骜拖着灌铅的双腿，走到垛口前。
城下，关中子弟满脸血污，野兽般咆哮。远处，武安君端坐马背，冰山一样孤独。
蒙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血腥的冷气。
下一秒，他猛地睁眼，趴在垛口上，扯着嘶哑到极点的嗓子，冲城外歇斯底里地高喊，
“武安君！！！”
“别打了！大王跑了！”
“我开城门！！！”
咆哮穿透喊杀声，在黎明的冷风里传出老远。
城下的老兵们冲锋的脚步猛地一顿。
城头残存的禁军瘫软在地，有人低声哭了出来。
终于不用死了。
城门校尉连滚带爬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上将军，真，真开门？”
蒙骜面若死灰，挥挥手，转过身准备下令放下兵器。
转身瞬间。
眼角余光扫过东方地平线。朝阳升起处，多出一条黑线。
蒙骜定住了。
黑线越来越粗。
黄土滚滚扬起，大地隐隐震颤。那不是几百人的动静，是成千上万铁骑与重甲步卒踩踏的轰鸣。
一面巨大的黑色“秦”字王旗，在晨曦薄雾中猎猎作响。
“报！！！”
内城方向，一名骑快马的斥候疾驰而来。战马在城墙下一声长嘶，斥候翻身下马，扯着嗓子狂吼，
“上将军！东面急报！”
“三万回援郡兵抵达！前锋已入东城！”
城头死寂。
瘫软在地的禁军全愣住了。
蒙骜脸上的死灰之色凝固了，紧接着像被狠狠抽了一巴掌，猛地涨成猪肝色。
干你娘！
老子刚喊完投降，援军到了？！
三万生力军。
城外那是五千精疲力竭，连完整兵器都没有的残兵。单方面屠杀。只要再多撑半炷香，保全大秦社稷的不世之功就是他蒙骜的！
就在刚才。
他把这天大的功劳，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亲自喊了出去。
肠子都悔青了。
“上将军？”旁边的城门校尉没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凑上前，“那这城门，还开么？”
“开你娘！”
蒙骜双眼圆睁，猛地回身，一脚狠狠踹在校尉胸口。
砰！
校尉惨叫一声，被踹翻在满是内脏的血水里，滚出老远。
蒙骜一把抽出腰间备用短刀，横在身前。整个人瞬间变回铁血大秦上将，厉声咆哮，
“谁敢开城门，老子活劈了他！”
“大秦援军已至！此乃天佑社稷！尔等敢在这个时候通敌叛国，不怕夷灭三族吗？！”
“给老子重新顶上！死守防线！”
城头禁军甲士面面相觑。听着三万大军轰鸣的脚步，看着蒙骜滴血的刀锋。军纪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连滚带爬抓起兵器，重新堵在缺口处。
……
咸阳西门外。
晨光彻底照亮这片阿鼻地狱。
白起端坐马背。
玄铁旧甲的刀痕被朝阳映出一层冷硬光晕。
不用城头蒙骜演变脸戏码，他也听到了大军踩踏地面的震颤。打了半辈子仗，他比谁都清楚那是怎么回事。
“上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的老兵斥候跌跌撞撞跑到马前，扑通跪在烂泥里，喉咙撕裂般嘶吼，“东面，咸阳回援的三万郡兵到了，正往西门赶来。”
白起没说话。
他静静抬头，看城头重新立起的残破秦旗，看城门洞再次探出的冰冷长矛。
三万生力军。
他手里，只有五千个饿着肚子，熬了一整夜，拿着断剑和豁口戈矛的残兵。
这仗，打不下去了。
他知道蒙骜为什么反悔，也知道咸阳城里刚登基的废物为什么跑。
但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嬴异人。那个缩在深宫里，拿他一家老小十三口人的命当筹码，害他断子绝孙的嬴异人。
那个人现在肯定已经跟着王室车驾跑出了咸阳。甚至正坐在宽敞马车里，喝着热汤，嘲笑他这个在城外无能狂怒的匹夫。
杀不到了。
再没机会给家里人报仇了。
白起胸口发空，最后一丝暴虐和癫狂被抽干了。
“上将军！下令吧！”
一个老校尉拄着卷刃秦剑，拖着飙血的瘸腿，一瘸一拐走到马前。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城门，咬牙切齿，“五千弟兄，就是死，也要死在冲锋路上！大不了就是一具尸体，不能就这么窝囊算了！”
“是啊上将军！下令吧！”
周围数千老兵齐齐怒吼，声音凄厉，像困兽最后的哀鸣。
白起低头。
看着这些跟着他从长平死人堆爬出来，又一路从关中杀到咸阳的关中子弟。
他们本该拿着大秦的军功换良田美妻。如今在自家国都城墙下，变成了一群随时会被绞杀的叛贼。
为了他一己私仇，拉着最后五千弟兄陪葬？
“够了。”
白起声音沙哑，却清晰地扎进每个老兵耳朵里。
他翻身下马。
双脚踩进咸阳城外的血泥。
他没看那些满眼不甘的士卒。他解下腰间那柄历经七十余战，沾满鲜血的青铜长剑。
当啷。
长剑砸进血泊。
“不打了。”
白起抬头，看着晨曦中巍峨的咸阳城墙。语气平静得吓人，“全军听令。放下兵器，就地受降。”
五千双血红的眼睛瞬间凝固。
老校尉浑身一颤，像被抽了脊梁骨，重重跪在地上。他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着嚎啕大哭。
嘣。
嘣。
残破的兵刃，接二连三砸在大秦王都被血水泡软的土地上。
PS：前后两天有些事，过这两天给兄弟们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