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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大殿内，皮肉烙焦的糊味混杂着血腥气，如同某种无形的瘴气，沉沉压在百官的头顶。
大殿正中平放着一块门板。
嬴异人脖颈处那块被烧红铁钳强行烙熟的皮肉，正往外渗着浑浊的黄水。
他的胸腔只剩下微不可察的起伏，这个刚刚握住大秦权柄的实际掌舵人，已是命悬一线。
丹陛之下的传令兵满脸血污，颤抖着吐出刚送到的战报。
满朝公卿听完，连呼吸都停滞了。
相邦范雎，被叛军踩成了烂泥……
就这么死里糊涂得死了？
王座之上，新登基的嬴柱很符合他身份瘫倒在王座。
他的指甲抠进木缝，血丝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那个能一言压服权相的儿子废了，那个能替他收拾乱局的相邦死了。
他当了十四年连朝臣名字都认不全的安国君，如今骤然被推上这至高之位，只觉四面漏风。
“大王！阵脚不能乱！”一名老将猛地跨出班列，布满老茧的大手在半空重重一劈，“咸阳城墙高耸，西门虽危，但城池未破！大秦仍有后手！”
他盯着王座上的嬴柱：
“朝廷原定征募二十万新军，因关中生变，只强征到十三万。其中十万已发往函谷关防备赵人，但剩下的三万郡兵，正在火速回援的路上！”
“只要蒙骜上将军能守住今夜，等那三万生力军一到，区区两万没有攻城器械的叛卒，顷刻便可镇压！”
“拿什么守！”一名御史凄厉出声，指着伏地的传令兵，“西门连城门都关不上！吊桥被死尸卡死，城门洞里全是发了狂的关中老兵！”
“白家子孙在阵前全死绝了！那两万人现在根本不要命！禁军折损过半，还指望今夜？三个时辰后，叛贼的刀斧就要劈在章台宫的门槛上了！”
这名文臣双膝砸地，膝行向丹陛：
“大王！咸阳已成险地！臣请大王暂避锋芒，西退雍城！”
“放肆！弃都而逃，大秦立国至今何曾有过这等奇耻大辱！”老将下意识想摸腰间佩剑，却摸了个空，只能戟指怒骂：
“若将数代先王经营的根基拱手让给叛贼，你我百年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命都没了拿什么见祖宗！”另一名宗室大夫也扑通跪倒，语速极快：
“大王！雍城是我大秦故都，城高池深，武库粮仓皆有充盈！城内尚有一万守备，大王只要抵达，一日之内还能再动员四万青壮！”
他满头冷汗地抬起头：
“两万叛贼如今全堵在西门，北门与南门尚未合围。此时不走，等叛军彻底把咸阳围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
“走渭北官道！”先前那御史连声附和，“大王轻车简从，一日半便可抵达郿县，由郿县守军护送入雍城，大局尚可周旋！”
死守，去赌那三万未必能按时抵达的回援。
西退，去雍城暂避。
截然不同的两道声音在大殿内来回撞击。
殿外寒风灌入，顺着夜风隐约飘来的，是西门方向连绵不绝的嘶吼与惨叫。
嬴柱腿肚子不可抑制地打着颤。
从听见传令兵说防线将溃的那一瞬起，他满脑子就只剩下一个“逃”字。
可他毕竟刚刚穿上这身王袍，弃都之名太过沉重，让他喉咙里如塞了干草。
就在这僵持的数息间，红漆盘龙柱后，一名形容枯槁的老臣幽幽叹了口气。
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锥。
“大王，还在犹豫什么……”老臣抬起头，干瘪的面皮止不住地抽动，“城外统兵的……是白起啊。”
白起。
这两个字，瞬间撕碎了嬴柱心头最后一丝属于君王的体面。
那是三十年戎马七十余战无一败绩的人屠，是坑杀长平四十万降卒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杀神。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杀神在大秦王都的阵前，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家老小断子绝孙。
此时此刻，那头被彻底激怒的绝世凶兽，正带着两万双猩红的眼睛，亲自砸击着咸阳的城门！
嬴柱猛地从王座上弹起，却一脚踩住宽大的王袍下摆，整个人顺着丹陛滚了下去。
“大王！”几名内侍尖叫着扑上去搀扶。
“滚开！”嬴柱胡乱踹开内侍，连滚带爬地撑起身子，头顶的王冠早已歪斜到耳根。他红着眼，歇斯底里道：“走！立刻走！去雍城！”
他一把揪住宦者令的衣领：“备车！带上太后和女眷！笨重的青铜大器统统不要！只拿金玉，挑轻便的带！连夜走，现在就走！”
“大王三思啊！”几名武将扑通跪倒死谏。
“想死在咸阳，寡人不拦着你们！”
嬴柱跌跌撞撞地爬起来，看都不看大殿正中那半死不活的儿子，双手提着下摆，头也不回地朝章台宫后殿狂奔而去。
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面如死灰的、嚎啕顿足的，还有更多眼见大势已去，转身跟着往外疯跑的公卿。
……
咸阳西门。
城门洞的争夺已化作惨烈的血肉磨盘。短短几个时辰，倒下的尸体已经层层叠叠垒到了腰部。
“杀——！”
一名左臂被齐根砍断的老兵，右臂死死攥着卷刃的青铜剑，双眼通红，踩着同袍软塌塌的尸骸，合身扑向对面的玄甲禁军。
锋利的矛刃瞬间贯穿了老兵的胸膛。
但他没有倒下，反而一口血沫喷在矛杆上，死死夹住长矛，顶着体内搅动的枪刃，硬生生借着冲力往前撞。
“嗤！”
老兵的短剑顺势扎进那名禁军的颈侧，两人在飞溅的鲜血中滚作一团，同归于尽。
无论是攻方的老兵，还是守城的禁军，都在这种极致的刺激下彻底杀红了眼。
蒙骜满头满脸皆是血浆，玄铁兜鍪不知何时已被打落，花白的须发黏在一块儿。他大口喘着粗气，长剑挥出，将一名扑上来的叛卒斩落。
虎口早已崩裂，黏腻的鲜血顺着剑格往下淌，滑得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麾下那三千玄甲禁军，如今还能在城门洞里站着挥刀的，已不足八百之数。
青石铺就的地面被踩得粉碎，残肢与脏器混合着血水，将整个城门洞化作一片暗红色的泥沼。
“顶住！绝不能退！”
蒙骜一脚踹开身前的尸体，长剑遥遥指向前方人头攒动的叛军，厉声嘶吼：“大王在章台宫看着我们！回援的生力军马上就到！死守不退！”
几名浑身是伤的甲士咬碎了牙，架起残破的盾牌重新顶上缺口。体力早就枯竭，全靠大秦军纪的余威在支撑着肉体。
蒙骜率军拼死劈退了叛军的又一轮冲击，趁着这片刻喘息的空当，他转过沾满血污的脸，满怀希冀地望向身后的内城主街。
长街空荡死寂，只有凛冽的夜风卷起几片枯叶。
没有火把，没有援军，更没有来自章台宫的信使。
这位浴血死守的老将并不知道，就在咸阳的北门。
几辆匆匆拆去王室华盖的马车，正在数百名宫廷宿卫的护送下，仓皇碾过初春的残雪。
车轮滚滚向西，载着大秦的新王，趁着刚起的夜色驶上了通往雍城的渭北官道。
……
后军帐中，阜汐晃了晃脑袋脑袋，睁开了眼。
军帐顶部粗糙的麻布透着外面微弱的火光。
左肩的痛感是钝重且持续的。
阜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箭杆已经被锯断取出，肩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发黑。
她动了动右手。
虎口和指甲缝里，结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血痂。
阜汐盯着这些干涸的血迹，脑海中复盘着陷入昏迷前的每一个细节。
在咸阳西门的烂泥地里，她手中的水波纹短刃切开了七八个关中老兵的喉管。
她痛苦的用右手自己的脑袋。
嬴异人倒在地上，濒死之际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听见嬴异人说了什么……似乎是“保护我”？
然后她就经历了此生所经历的最令她恐惧的十几息。
这边是赵括提到过的“心性俱受其扰”……
但好在她记得她确实割断了那人的喉咙，她回忆着那一刀切入皮肉的手感。
气管断裂，侧颈的脉络都被切开。
他应该是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