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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西门外。
三万各县郡兵如同黑色的潮水，顺着官道从东侧绕至西门，将那五千名丢盔弃甲的残兵团团围住。
晨曦中，无数强弓硬弩拉成了满月，冰冷的铁簇对准了泥泞中低垂着头颅的关中老兵。
没有反抗，没有厮杀。
白起那句“受降”，抽干了这支军队最后的一丝心气。
城墙上。
蒙骜看着这一幕，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泥，将短刀插回鞘中，随后大步走下马道，翻身跨上一匹还算完好的战马。
“开城门！”蒙骜的声音因为嘶喊了一夜而破音，但此刻却透着难以掩饰的亢奋。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缓缓推开，绞盘转动，吊桥越过满是尸体的护城河，重重砸在对岸。
蒙骜带着仅剩的几百名玄甲禁军，打马而出。
三万郡兵的前锋将领见城门打开，立刻打马上前，在蒙骜马前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请上将军恕罪！”
蒙骜看都没看他，一扬马鞭，径直穿过郡兵的军阵，停在那五千名受降老兵的前方。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那堆破烂兵器，以及跪坐在血泥中的白起。
“武安君。”蒙骜开口，声音在三万将士的阵前传荡，“大错铸成，回头是岸。”
白起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
他像是一尊枯木雕像，双眼无神地看着马前那具被踩成烂泥的尸体，那是他次子。
蒙骜看着白起的这副模样，眼底闪过忌惮。
这可是白起啊，大秦的军神，他在白起手下做副将那么多年。若是换做平时，他连正眼看这老人的资格都没有。
此刻，这个杀神就手无寸铁地跪在自己面前。
杀了他？
蒙骜握着马鞭的手紧了紧。
不能杀。
城外还有五千关中老兵，若是当众斩杀白起，这五千人哪怕赤手空拳，也会立刻发狂。而且，白起在军中的威望太高，若是杀了他，自己在大秦军中必然会留下无法洗刷的骂名。
但不杀，留着是个天大的隐患。
“来人！”蒙骜做出决断，“叛首伏法！将武安君带回禁军大营，单独关押！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五千人，缴了所有甲胄，打散编队，分散看管！”
几名玄甲禁军上前。
沉重的生铁重枷“咔哒”一声扣在白起的脖子上，粗大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手腕和脚踝。
白起没有任何反抗，甚至没有挣扎。
他任由两名禁军甲士架起自己的胳膊，拖拽着向咸阳城内走去。
铁链在泥泞的冻土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蒙骜看着白起那佝偻的背影被押进城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郡兵先锋将：“分两万人接管城墙防务，剩下一万人清理尸体，打扫战场！”
安排完一切，蒙骜重新策马登上城墙。
他站在最高处的垛口，俯瞰着这座满目疮痍、血流成河的大秦王都。
晨风吹散了硝烟，阳光照在残破的秦字黑旗上。
蒙骜的胸膛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如今，大秦最致命的危机，白起叛乱，已经在他的死守和三万援军的合围下，彻底平息。
眼下剩下的麻烦，也只不过剩下函谷关外的二十万攻关赵军。
哼，赵括而已，三国联军，五十万的大军面对函谷关都得打三年，就凭你这二十万人，老夫守你十年也进不了关！
咸阳保住了！
大秦的社稷被我蒙骜保住了！
他蒙骜，就是挽狂澜于既倒、保全这片江山的第一功臣。等大王回銮，他必定能位列三公，封侯封地。
“来人。”蒙骜转身，对着身旁的副将下令，“点一百精骑！顺着渭北官道向西，去追大王的车驾！”
“告诉大王，叛乱已平，咸阳无虞！请大王即刻回銮！”
“喏！”
副将领命而去。
……
渭北官道。
距离咸阳百里之外，郿县以东三十里的荒野。
落日如血，余晖将枯黄的野草染成了一片惨淡的暗红色。
一支由几十辆马车和数百名宫廷宿卫组成的队伍，在泥泞的官道上艰难跋涉。车辙印深浅不一，拉车的马匹吐着白沫，脚步踉跄。
队伍最前方，是一辆拆去了华盖、伪装成普通商队规格的宽大马车。
嬴柱坐在车厢里，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乌青。
他们已经逃了一天一夜。
没有停歇，没有热食。
“大王……”车窗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一名宗室大夫的声音里透着极度的疲惫，“日头要落了。马已经跑不动了，歇一歇吧。”
嬴柱撩开窗帘，看着外面那些徒步跟随、满脸土色的臣子。
他自己独占一辆大车，铺着软垫，虽然颠簸，但尚能忍受。
可后面那些公卿，四五个人挤在一辆狭小的辎重车里，连腿都伸不直，更别提睡觉了。
“叛军不可能这么快追上来的。”那大夫咽了口唾沫，“今日歇一晚，明日再走半日，就能到郿县了。郿县有守军，进了城，咱们就安全了。”
嬴柱犹豫不决。
他怕白起。
他怕那头杀神破了咸阳后，会带着骑兵像疯狗一样追上来，把他的头颅也挂在城墙上。
“大王……”另一名老将凑了过来，指了指后方一辆由两匹马单独拉着的板车，“异人公子伤势极重。这一天一夜的颠簸，他脖子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太医说，若再不停下歇息敷药，公子……恐怕熬不过今晚。”
嬴柱顺着老将的手指看过去。
板车上，嬴异人躺在厚褥子里，生死不知。
太医令用烙铁强行封住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中崩裂了几处细小的口子，浑浊的血水渗出来，染红了身下的草垫。
嬴柱看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儿子。
几天前，范雎曾悄悄跟他说过，这儿子留不得，要杀了他。
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嬴柱闭了闭眼，心头闪过复杂的情绪。
“传令。”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就地扎营。歇息一晚，明日一早再赶路。”
“谢大王！”
几名大臣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指挥宿卫们将马车围成一圈，开始生火做饭。
两刻钟之后，营盘刚刚扎好。
篝火的烟气还没来得及升腾起来。
“轰隆隆……”
西南方向的官道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规律而沉闷的震动。
就像……马蹄声。
极其密集、极其急促的马蹄声。
营地里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正在捡柴火的宿卫丢下了木柴，靠在车辕上闭眼休息的大臣猛地睁开了眼睛。
顺着马蹄声的方向看去。
落日的余晖中，官道尽头扬起了一道沉沉的黄土尘烟。尘烟之下，一支约莫百人的骑队正以极快的速度向这边狂奔而来。
“骑兵！是骑兵！”一名文臣尖叫出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叛军追来了！”
“咸阳破了！武安君杀过来了！”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几名老臣直接瘫倒在泥地里，涕泪横流。
“不该停的！老夫早就说不该停的！”那名之前提议歇息的宗室大夫，此刻却疯了一般指着刚才的老将，“若不是你心疼那半死不活的异人，非要歇脚，我们早就进郿县了！”
“放屁！马都跑吐血了，不停难道要我们用两条腿走去雍城吗！”
甩锅、谩骂、哭嚎，在马蹄声的逼近中显得无比可笑。
数百名宫廷宿卫握着兵器，双腿却在打着摆子。
他们平日里只负责咸阳宫的仪仗，哪里见过真正的阵仗，更别提是面对传说中杀神白起的军队了。
嬴柱从马车里钻出来，站在车辕上。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尘烟，看着营地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的群臣。
绝望，像是一块冰冷的巨石，死死压在他的胸口。
咸阳破了。
大秦的社稷，列祖列宗五百年的基业，终究是要绝在他这个才登基几天的废物手里了。
马蹄声如雷霆般轰鸣，百人骑队已经冲入了一箭之地。
马背上的人影在暮色中逐渐清晰，那是身披玄甲的秦国骑兵。但在嬴柱和群臣眼里，这就是来取他们性命的叛贼。
“饶命啊！”
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几名文臣“扑通”一声跪倒在官道正中央。
紧接着。
宗室大夫、老将、宿卫，就像是被收割的麦子，一片接一片地跪了下去。
几十名秦国最核心的权力高层，在官道上跪成了一排，把头深深地埋进泥土里，撅着屁股，祈求着叛军能留他们一条贱命。
营地正中央。
唯独嬴柱没有跪。
他站在那辆普通的马车旁，身上还穿着来不及换下的华丽王袍。
他看着跪满一地的大臣，看着逼近的铁骑。
这一刻，这位懦弱了一辈子的安国君，这位被所有人视为傀儡的新王，忽然停止了颤抖。
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王冠，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挺直了腰板。
他是秦王。
大秦的君王，可以死，可以逃，但绝不能跪着死在一群叛贼的马蹄下。
他闭上眼睛，以最后一点君王尊严，迎接着死亡的到来。
“吁——”
战马的嘶鸣声响在距离营地不足十步的地方。
狂奔的百人骑队勒停了战马，马蹄在官道上铲出两道沟壑，若非刹的早，泥水非得溅这些跪地求饶的大臣满脸。
骑队打头的佰将，手死死勒着马缰，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看着前方那一字排开、跪在泥水里撅着屁股的秦国公卿。
视线越过这群人，他看到了站在马车旁，身穿王袍、身姿笔挺、双目微闭、一脸视死如归的嬴柱。
佰将的脑子嗡的一声，懵了。
什么情况？
自己是奉蒙骜上将军的将令，来接大王回咸阳的。这群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夫和王室，为什么看见自己全跪了？
而且，大王站在那里，那副宁死不屈的架势……
佰将心头猛地一颤。
大王难道以为我们是叛军？
“大王！”佰将吓得魂飞魄散，生怕冲撞王驾。
他猛地从马背上翻身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到距离嬴柱五步远的地方，双膝重重砸在泥水里。
身后的一百名精骑也齐刷刷地下马，单膝跪地，发出整齐划一的铠甲碰撞声。
“臣，骑军佰将许冲！”
佰将扯开嗓子，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敬畏和激动，“奉蒙骜上将军之命，特来迎大王回銮！”
“白起叛乱已平！咸阳安然无恙！社稷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