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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厉声喝出这一句，等着那双兽瞳涣散。
但只见那玄獒甩了甩脑袋，对着搭在自己脖颈上的那只手张口便咬。
好在嬴异人抽手倒快，獠牙擦着指背合拢，发出“咔”的一声。慢上半息，手骨就得碎在狗嘴里。
嬴异人趴在地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异能失灵了。
对人百试百灵的手段，落在畜生身上，并不起作用。
踩着他后背的那头玄獒低下脑袋，湿热的鼻息喷在他后颈上。另一头绕到他身前，堵住去路，前腿压低，后臀抬起，喉咙里的闷响越滚越沉。
身前那头张开嘴，两排獠牙在昏暗里泛着白。
嬴异人心中绝望。
穿越战国，身怀异能，控过看守，控过官吏，今夜要被两条狗单杀在人家马厩里。
传回咸阳，史官都得犯难，这一笔该怎么落。
身前那头玄獒的后腿绷紧，就要下口。
“止！毋纵獒！”
一声呼喝从院子深处传出。
两头玄獒的动作齐齐顿住。
身前那头合上嘴，獠牙收回唇后，但四爪钉在原地，双眼锁着嬴异人，攻击的架势分毫未撤。踩在背上的那只爪子也还压着，力道未减。
廊下亮起一点灯火。
一个老伯提着灯笼走出来，粗布短打，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半截豆秸。他走到玄獒身边，又低喝一声。
“退。”
踩在嬴异人背上的爪子这才收走。两头玄獒退回老伯身侧，一左一右伏下，视线依旧钉在嬴异人身上。
嬴异人撑着地面爬起来，后背的衣料被爪子豁开两道口子，胸口撞过木梁的地方隐隐作痛。他扶着梁柱站直，先喘匀了气。
老伯把灯笼抬高，照向他的脸。
灯火底下，老伯眯起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锦缎深衣，玉带，脚上一双好履，浑身上下沾满草屑。
老伯打量完，收回灯笼。
“你是何人？为何私闯长平君府？”
嬴异人扶着梁柱，心里先松下一口气。
我命不该绝啊。
他浑身脱力，喘息半晌，才勉强抬起手，抹去额上的汗。他站直身子，朝老伯拱手。
“谢过老伯救命之恩。”
说完，嬴异人解下腰间玉佩，朝老伯迈出两步。
“此玉佩价值千金，权当报答老伯救命之恩。”
老伯眼见嬴异人靠近，他眼皮一抬，口中低喝。
“嗾！”
玄獒扑人，一声‘嗾’为拦，二声‘嗾’为扑，三声则为杀。
两头玄獒登时蹿起，一左一右挡在嬴异人身前，獠牙外露。
嬴异人连退数步，后腰抵上木梁才停住。
他这才明白，方才自己被追时嘴里喊的那几声，喊的全是进攻口令。怪不得那两头畜生越追越凶。
他慌忙把玉佩收回怀里，再次拱手。
“老伯莫急。鄙人嬴异人，原是秦国质子。此番秦军破城，我被放了出来。鄙人早年曾受长平君恩惠，故想登门报答。到了府门前，见重兵把守，进不得门，只得出此下策，翻墙而入。”
这话前半截是实话。被问得太急，他来不及编排，姓名身份脱口而出。后半截才是现编的谎。
老伯提着灯笼，站在原地未动。两头玄獒呲着牙，六只眼睛全盯在嬴异人身上。
“你是秦人？”
嬴异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
“我听外面消息了。”老伯的嗓音沉下去，“大王，就是你抓回来的？”
嬴异人后退半步，闭上嘴。
坏了。
莫非这人还是什么嫉恶如仇、忠贞报国之人？
老伯仰起头，望向阴沉的夜空，眼眶里蓄起水光。
“大王啊……您出事时，老仆尚在府中守宅，待得知消息，已然来不及去救您。”老伯的声音发颤，“今日苍天不负，竟将仇人主动送上门来。老仆李成，今日给您报仇了！”
嬴异人面色大变。
今天什么情况，出门没看黄历，竟然倒霉成这样！
他转身就跑。
“嗾！嗾！”李成口中厉喝。
两头玄獒应声而出。嬴异人只跑出两步，后背再挨一撞，整个人扑倒在地，草屑呛进口鼻。
李成未下第三声口令。
这仇，他要亲手报。
老仆几步走上前，一脚踢在嬴异人肋下，把人踢得翻过身来。接着一只手探下去，钳住嬴异人的脖颈，单臂把人从地上提起。
嬴异人双脚离地，两只手去掰那只钳着脖子的手，一丝也掰不动。
这老仆枯瘦成这样，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窒息感漫上大脑，他两眼憋得通红，眼前发黑。
李成把人提到面前，盯着他的脸。
“还有什么遗言，现在就说吧。”
嬴异人的脸憋成紫茄子色，喉咙里挤出咕哝声，可他忽然笑出来。
李成攥着他脖颈的那只手，掌心正贴着他的皮肉。
“放……放开我……”嬴异人一字一字往外挤，“跟这两条狗……一……一块去死。”
李成的瞳孔霎时间散开。
钳着脖颈的五指一根根松开。
嬴异人跌落在地，蜷着身子咳出一串，一手撑地，一手揉着脖颈上的指痕，大口往肺里灌气。
李成直挺挺站在原地，双眼失了神采，提灯笼的那只手垂下去，灯笼磕在地上，火光晃动几下才稳住。
两头玄獒察觉主人不对，喉咙里滚出低鸣，围着李成的腿转。
嬴异人咳够，扶着膝盖慢慢直起腰。
他抬眼看向李成，抬手指了指那两头畜生。
李成从腰间摸出一柄匕首。
“止。”
老仆虽嗓音发飘，口令却还是口令。两头玄獒听令，乖乖伏到他脚边，尾巴贴地。
李成瞪圆双眼，握匕首的手在抖，手腕上的青筋一根根浮起。他的意志在抵抗，胳膊却顺着另一股力气往下探。
匕首送进左边那头玄獒的脖颈。
玄獒惨嚎一声，四腿蹬地，蹬翻一片草屑，抽搐几下便不动弹。右边那头见状要起身，李成的手已经拔出匕首，反手又是一送。
第二声惨嚎短促许多。
两团黑影瘫在李成脚边，血从颈下淌出来，在夯土地上洇开两片深色。
李成僵立在两具狗尸之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那是他仅剩的能自主的部分。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嬴异人已经喘匀气，绕到李成面前。他脸上挂着笑，那道被掐出来的红痕还留在脖颈上。
“老伯方才问我，有什么遗言。”嬴异人凑近半步，“现在我问你，你有么？”
李成的嘴唇哆嗦，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
嬴异人收起笑。
“轮到你了。”
李成眼中最后一点清明褪尽，只余一片浑浊。
“喏。”
他双手握住匕首，柄朝外，刃朝内，把那截沾满狗血的铁器送进自己脖颈。
血喷出来，溅在灯笼纸面上。老仆的身子晃两晃，膝盖先着地，随后整个人歪倒，压在其中一头玄獒的尸身上。
“哼。”
嬴异人看着倒地的三具尸首，拍去手上的草屑。
他理顺身上被狗爪抓破的深衣，绕过马厩。
马厩往里是一条碎石铺的甬道，两侧栽着几棵矮冬青，修剪得齐整。
甬道尽头连着后罩房，再往前便是花园和三进院落。
嬴异人放慢脚步。他不确定这宅子里还有多少人，更不确定还有多少条狗。
灯笼照出几步远的地面，他一路留意脚下，踩着碎石尽量不发出声响。
穿过后罩房的廊道时，嬴异人闻到了饭菜的气味。
很淡，像是剩饭剩菜凉了之后残留的油烟气。
他侧耳听了一会。
前方某间屋子里，传来低低的人声。
……
后罩房东排。
赵母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攥着一件棉袄，针线穿到一半便停住了。她已经停了很久，针尖扎在棉絮里，线头耷拉在膝盖上。
屋里烧着一盆炭火，窗户关得严实，炭气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
赵黎缩在榻角，膝盖蜷到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自从那天在府门口被秦卒扯了衣裳，她便不爱说话了。白天不出屋，夜里睡不实，稍有响动便会弹坐起来，攥着被角发愣。
赵母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饿不饿？锅里还温着粥。”
赵黎摇头。
赵母叹口气，低头又去穿针，手指发抖，针眼对不上线头。她索性把棉袄搁在腿上，揉了揉眉心。
隔壁屋里传来竹简翻动的响声。
如今关键时期，一家仅剩的三口人全挤在一间大屋中住，以便生了动静可以迅速照看。
赵牧就在隔壁里屋，他还在读书。
或者说，他在装作读书。
赵母心里清楚。
自打城破那日起，二儿子白天把自己关在屋里翻竹简，翻来覆去总是那几卷。夜里则坐在院子里盯着大门的方向，一坐就是大半宿。
全家人都是一样的状态，都在等那个男人的消息。
赵母把针线收进笸箩，站起身，走到门边。
她推开一条门缝，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月光照着三进院子的石板地，空空荡荡。前院方向隐约能看见几根火把的光，那是秦军卫兵在巡逻。
赵母盯着那几点火光，嘴唇动了动，又合上。
她想喊一声大郎的名字。
但喊了也传不出这院墙。
她退回屋里，坐回矮凳上。
“黎儿，早些歇着吧。”
赵黎失了神，眼睛盯着炭盆里忽明忽暗的炭块。
赵母又看了她一会儿，起身拿了件披风盖在女儿肩上。赵黎身子缩了一下，随即认出是母亲的手，才放松下来。
隔壁的竹简翻动声音已经停了好久。
脚步声从隔壁门口传出来，赵牧推开赵母屋子的门，探进半个身子。
“娘，睡了么？”
“没呢。”赵母抬头。
赵牧跨进门槛。
他手里拿着那卷被揉搓得发软的绢帛，大哥从野王寄回来的家书。这些天他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绢帛边角都起了毛。
“娘，我出去转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