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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母皱眉。“这个时辰你往哪转？外头全是秦兵。”
“就在院子里走走，闷得慌。”
赵母想拦，又拦不出理由。
“披件衣裳，别冻着。”
赵牧“嗯”了一声，转身出了屋。
他站在后罩房的廊下，深吸一口气。冬末的冷风灌进肺里，人总算清醒几分。
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赵牧沿着廊道慢慢往西走，走到后罩房西端拐角处，停下脚步。
他往马厩的方向望了一眼。
平日里这个时辰，李成老伯会提着灯笼在后院巡一圈，顺便喂两头玄獒。
灯笼的光从马厩那头晃过来，两头獒犬低低叫唤两声，李成吆喝一句“吃吧”，然后灯笼晃回来。
“不知李成寻到哪去了？”赵牧嘴里嘀咕一声。
今夜他总觉得心神不宁，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赵牧站了一会儿，心里琢磨，兴许是李成歇得早了，又兴许是老人家上了年纪，这两天操劳过头，身子撑不住。
城破那天，全府上下乱成一锅粥，家里壮丁本就被赵牧全送上了前线，如今整座偌大的长平府，如今只剩李成、一个厨子、两个婢女、三个家丁。
夜色之下，七八十亩的大宅，静得像是一片坟场，让赵牧心里发慌。
赵牧没点灯，只是一个人在府上四处走。
想来也可笑，如今赵国上将军的府邸，竟然被秦兵保护着。
静点也好，总比那些被入府查抄的秦兵搞得鸡犬不宁要好得多。
只是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闻到什么气味……
赵牧站在原地，鼻翼翕动，辨别风向，气味从西边来，马厩的方向。
像是血腥味……
獒犬吃了生肉？
不对。
李成喂獒犬从来只用煮熟的猪骨和豆渣拌在一起，生肉太贵，他舍不得。
赵牧转过身，朝马厩方向迈了两步。
他蹲下，从廊柱底座旁摸出一把短匕。自小妹被秦兵欺负之后，他在府里每个自己常走的角落都藏了一把。
匕首贴着小臂，刃朝外，赵牧贴着墙根往马厩走。
夜风裹着腥气越来越浓。
走到后罩房与马厩之间的甬道口，赵牧停住。
月光底下，甬道尽头的马厩前，灯笼歪倒在地上，火苗灭了，只剩一截焦黑的灯芯冒着烟气。
灯笼旁，三团黑影叠在一起。
赵牧眯起眼，借着月光辨认。
两头玄獒倒在地上，一头侧卧，一头趴伏，脖颈下方各有一片深色的洇渍，血流到了夯土里。
第三个，是人。
粗布短打，围裙，花白头发。
李成。
李成面朝下压在其中一头獒犬身上，右手还握着匕首，匕首插在自己脖子里。
赵牧蹲在甬道口，呼吸骤然急促。
他一手握着自己握刀的手，尽量让自己不发抖，然后目光从三具尸体上移开，扫向四周。
马厩的草棚，干草堆，木梁，墙角的水槽。院墙上方探进来的那棵老槐树，枝干压得很低，有一截新折的断茬。
赵牧的目光停在那截断茬上。
有人翻墙进来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后罩房东排母亲和妹妹的屋子。
屋里还亮着灯。
贼人尚在府院之中游荡，不知贼人目的，亦不知藏身何处。
赵牧蹲下身，双手在李成粗布短打的口袋里摸过数遍，找出半截火折子。
秦军驻守在长平府正门，既然白起驻兵镇守长平府，秦兵总归不能见死不救，但若是此时呼喊秦军救命，先不说长平府大门距后院隔着百余步以及层层院落。
自家三口尽是羸弱之躯，扯着嗓子呼救固然能招来卫兵，同样会引来贼人发难，平添性命之忧。
此时只需保全一家人性命，惊走贼人即可。
赵牧拔开火折盖子，吹起火星，抬手将其掷入马厩干草垛中。
干草遇明火，几息之间便腾起数尺高的烈焰。赵牧连点几处堆叠的草料，火势相连，照红半边夜空。
夜里最晃眼的便是火光，巡夜秦军一旦瞧见，自会冲入宅中救火。
做完此事，赵牧握紧短匕，转身顺着来路折返。
心跳擂在耳膜上，他听不清风声，只能听见血在脑壳里涌。
走到后罩房廊道入口，赵牧贴着门框往里探看一眼。
廊道仅存夜风。
他快步穿梭而过，站定在门口，推开母亲的房门。
赵母正把披风掖进赵黎被角，听见开门声，抬眼望来。
“牧儿？”
“娘，带上黎儿，跟我走——”
赵牧这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只觉得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赵牧浑身僵住。
赵母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落在门外那道陌生的人影上。等她看清了那道人影，嘴里发出一声惊叫。
赵黎抬起头，看见门框边多出来一张陌生男人的脸，不好的记忆被唤醒。
她双手攥着被沿往后缩，后背撞上墙壁，慌张问道：
“你是谁？”
嬴异人搭着赵牧肩膀的手收紧了几分，把人稳在原地。
“生火求援？”嬴异人的声音从赵牧耳后传来，语调松弛，“你倒是聪明。放心，我今夜并非来杀人的。”
他顿了顿。
“若长平君当真是我猜的那种人，往后兴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听着嬴异人口中的话，赵牧没敢放松警惕，但拿着匕首的手却像是被定住一般，丝毫不能动弹。
他被嬴异人强推着转了身。
嬴异人借着屋里炭盆的火光，歪过头，打量了一眼赵牧的侧脸。
五官精致，眉目清朗，二十上下的年纪，皮肤白净得跟女人似的。
嬴异人舔了舔嘴唇，吐出两个字。
“好俊。”
赵牧脊背一阵恶寒。
正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炸开一片喧嚷。
“火！刍垛起火！”
“救火——！救火——！”
铁甲碰撞声和脚步声从前院方向涌过来，夹杂着秦军伍长粗嗓门的呼喝。
火光映上后罩房的窗纸，橘红色的光在屋内晃动。
赵母却仿佛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她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贴在儿子身后，在威胁着她的儿子。
妇人从矮凳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把裁布的小刀，刀尖朝前，一步一步朝门口挪。
“放开我孩儿！”
赵黎也摸到案几一个陶瓶抱在怀里。
嬴异人瞟了一眼逼过来的老妇人，又瞟了一眼发抖的女孩。
他笑了笑。
右手顺着赵牧的肩膀往下一探，夺过赵牧手中匕首，反手将刀刃架上赵牧的脖颈。
冰凉的铁贴着喉结。
“再靠近一步，我杀了他。”
两女投鼠忌器，不敢再动。
嬴异人低下头，嘴巴凑近赵牧的耳朵。
“我只问一件事，问完就走。”
赵牧感觉到脖子上的铁刃贴得更紧了一分，喉结滚动时，皮肉蹭过刀锋，火辣辣的疼。
嬴异人开口，吐出一个赵牧从未听过的词。
“赵括，是穿越者么？”
此时赵牧瞳孔已经涣散。
“什么……什么是穿越者？”
嬴异人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换了个问法。
“赵括近来与从前相比，有什么不同？”
这一问，赵牧的脑子里炸开一片。
“大哥的……诗才……”赵牧的声音发飘。
“诗才？”嬴异人的语调往上挑了一截。
“写了什么？”嬴异人继续问。
“《稷下咏岳悟荀卿》。”
“什么玩意？”嬴异人嘟哝一句，没听过的诗……莫非是我猜错了？
就在嬴异人刚有这个想法，只听赵牧朗朗道：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嬴异人架刀的手微微一僵。
这不《望岳》么？
抄就抄，哪个没脸皮的还把名字给改了？
赵牧不知为何，他忽然悲从中来，声音往外挤，一句接一句。
“还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嬴异人心中一动，王翰。
《凉州词》。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戚继光。
嬴异人的脸皮抽了两抽。
长平君啊长平君，九年义务教育那点存货，全让你一个人薅完了，往后我写什么？
“行了，不用再……”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赵牧的嗓音忽然变了调，带上一层颤抖。他的眼眶泛红，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滑。
嬴异人愣住。
这小子怎么还哭了？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赵牧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自卑的情绪当中。
嬴异人架着刀，看着眼前这张俊脸上淌下的眼泪，一时没出声。
他大概明白了。
也许是学霸忽然被不学无术的大哥碾压后不甘心导致的。
嬴异人提高嗓音。
“赵括有东西送回来过么？信件，物件，什么都算。”
赵牧还在失神，眼泪挂在下巴尖上，一滴一滴往刀刃上落。
他继续喃喃。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啊？失效了？”
见赵牧还在念诗，竟然没听自己的指令。嬴异人听见外面秦兵动静越来越大，他腾出左手，啪、啪，两巴掌抽在赵牧脸上。
赵牧的脑袋被抽得歪向一边，耳朵嗡地一声，两道红印子浮上白净的脸颊。
“佳人难再得……”俏书生脸侧红肿，他硬是念完了这首诗才刹住。
“赵括还送过什么东西回来！”嬴异人吼出声。
赵牧的手探进袖管，摸出那卷被揉搓得起了毛边的绢帛。
嬴异人一把抽走。
他把绢帛塞进怀里，收回架在赵牧脖子上的匕首，后退一步。
赵母见刀刃离开了儿子的脖颈，腿一软，扶着门框滑坐在地上。赵黎攥着陶瓶的手终于松开，陶瓶磕在榻边，咕噜噜滚到地上。
赵牧失神站在远处，不知所措。
两女只见嬴异人站在暗处，一侧燃起的大火烘出好长的影子，他朝屋里的三个人拱了拱手。
“多谢款待。”
话音落下，人影往廊道深处一闪，融进了夜色里。
这是赵牧才猛地一怔回过神来，脖子上有点疼，他伸手摸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血，匕首割破了一道浅口子。
“牧儿！”赵母从地上爬起来，扑过来抓住赵牧的胳膊，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摸到脖子上那道血口子，老妇人的手指头按上去，眼泪当即砸了下来。
“娘，皮肉伤。”赵牧握住赵母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脖子上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