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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此节，嬴异人转回身，朝白起开口。
“武安君英勇神武，用兵一世无双，怎会败给赵括那黄口小儿？”
白起闻言侧过脸来。
老将脸上那层古井般的平淡褪去，眉骨压低，眼底透出几分寒气。
“老夫败给赵括，败得不冤。”白起吐字缓慢，一字一顿，“此事老夫不喜再提，公子也不必再问。”
说罢，白起把脸转回去，重新面朝西南，只留给嬴异人一个背影。
嬴异人面色微僵。
片刻后，他又淡定下来。
也对。
白起打了一辈子胜仗，伊阙斩首二十四万，鄢郢水淹楚都，华阳破三国联军。从出道到如今，只有他杀别人的份，何曾吃过这种亏。
如今栽在赵括手里，一栽还是两回。
换谁也不愿意提。
更何况，若赵括当真与我是同路人，白起这一败，怕是败得连缘由都想不明白。从他嘴里问，是问不出东西的。
军中从野王退下来的将官不在少数，总有嘴松的。
我去问旁人就是了。
嬴异人心里轻哼一声，面上恢复如常。
他整了整衣袖，朝白起的背影拱了拱手。
“武安君军务繁忙，异人不便再扰。告辞。”
“嗯。”白起一声轻‘嗯’算是做了回应。
嬴异人放下手，转身朝院门走去。
路过西侧墙根时，他的目光扫过满地尸首。血水已经凉透，顺着砖缝凝成一道道暗红的细线。赵虔趴在血泊里，半张脸贴着石板，眼睛还睁着。
他心中叹口气。
这条狗，本来能活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跨过院门的门槛。
门外候着他的两名随从迎上来，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公子，要回府院么？”
“不急。”嬴异人边走边说，“我想在这邯郸城里四处逛逛，你们两个先回吧。”
随从稍有迟疑，二人自然是白起派来保护嬴异人的，虽然白起并不屑去监视嬴异人，但是别人却不这么认为。
嬴异人还是强硬支开了两人，他独自走在宫道上。
邯郸的天阴着，曾经攻城的动静不大，白起下令不得侵扰平民，所以邯郸城并未遭受什么破坏。
只是街上无人行走，再加上户户院墙上都挂有白幡，就显得正座城死寂凄凉。
嬴异人抬头看了一眼西南方向的天。
赵括，手里还握着十八万大军，过不了几日便到，他这邯郸四万军队一定是招架不住，等他再挖出来一些关于赵括的消息，他就得赶快跑路回咸阳了。
嬴异人拐进宫道旁的马厩，牵出一匹胡马。
他翻身上马，脚尖探进马镫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精铁铸的马镫，一边一只，挂在鞍鞯两侧。
嬴异人低头看着这两样东西。
他虽不通史，但也清楚，这个年代的骑兵只有软布马鞍，双边硬质马镫要到几百年后才出现。
可他脚下这对马镫，铸工利落，边角打磨圆滑，连绳扣的位置都留了加固的铁环，显然已经过数次改良。
他又俯下身，去看马蹄。
马蹄裸着，蹄壳边缘磨出几道裂口，蹄铁并未钉上。
嬴异人直起身子。
有马镫，无马蹄铁。
造出马镫的人，只造了一半。要么是不懂马蹄铁，要么是还未来得及。
若这马镫也出自赵括之手……
嬴异人捏紧缰绳。
那就基本实锤了。
一个纸上谈兵的废物，打赢长平，两败白起，再顺手造出跨时代的马具，这些事凑在一个人身上，除了穿越，再无第二种解释。
“驾。”
马蹄敲在空荡的石板街上，一路朝西城去。
长平府坐落在城西贵人巷的最深处，嬴异人打听过位置。他骑马穿过三条街，街上依旧不见人影，白幡在各家院墙上垂着，风一过，齐齐摆动。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嬴异人勒住马。
到长平府时，天色已暗。
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阶下站着两排秦军甲士，一排十人，持戈按剑。府墙四角各设一岗，墙下每隔二十步立一名卫兵。
嬴异人坐在马上，远远打量。
好家伙。
查抄全城，独独放过这一家，放过就算了，还派重兵围起来。这哪里是放过，这分明是护着。
白起啊白起，你到底在护什么。
嬴异人拨转马头，退回街角，下马，把马拴在一根拴马桩上。
他步行绕着长平府的外墙走。
府邸占地极大，外墙绕出去足有半里。嬴异人贴着对街的屋檐走，一路数着墙下的岗哨。走到府邸西北角，他停下脚步。
这一段墙外栽着几棵老槐树，枝干探过墙头，伸进府内。墙下只有一名卫兵来回巡逻，一趟一炷香的功夫。
嬴异人靠在对街的墙根下，等那卫兵踱回来。
卫兵二十来岁，抱着长戈，走两步打一个哈欠。他转过墙角，看见对街站着个人，长戈立刻端平。
“上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长平……”
话喊到一半，卫兵看清了来人的脸。
秦国公子，嬴异人。城破那日，此人就站在上将军身侧，许多人都认得。
卫兵端着戈，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嬴异人笑着走过去。
“辛苦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起手，搭上卫兵的肩膀，掌心贴住卫兵裸露在甲胄领口外的脖颈。
卫兵的瞳孔顿时涣散。
端着的长戈垂下去，戈尾拄在地上。
嬴异人收回手，仰头看了看墙的高度，再看了看墙头探出的槐树枝，估算了一下距离。
“你，蹲下来。”
卫兵扔下长戈，蹲下。
嬴异人提起衣摆，一脚踩上卫兵的肩膀，另一脚跟上，扶着墙面站稳。
“起身。”
卫兵双腿发力，直挺挺站起。
嬴异人猝不及防，身子朝后一晃，慌忙用双手扒住墙面，指甲刮下几道白灰，才算稳住。
“慢一些！”他压着嗓子呵斥。
卫兵的动作放缓，膝盖一寸一寸往上顶。
嬴异人踩着肩膀，身子随着卫兵的起势缓缓升高。他仰着头，眼睛盯住墙头上那截探出来的槐树枝。
近了。
再近些。
卫兵站直的时候，那截枝干刚好悬在嬴异人头顶一臂开外。他屈膝，脚下借力一蹬，双手扣住枝干，胳膊使劲，把整个人拽了上去。
树皮糙，磨得掌心生疼。
嬴异人骑在枝干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向墙下。
卫兵直挺挺站在原地，双眼失焦，长戈还扔在脚边。
嬴异人俯下身，压低声音。
“捡起你的戈。”
卫兵弯腰，拾戈，抱回怀里。
“站在此处，掌掴自己五十下。”嬴异人顿了顿，“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
卫兵抬起右手，一巴掌抽在自己左脸上。
“啪。”
声音脆生生的，在空巷子里传出去老远。
嬴异人皱了下眉，心说这动静有点大，但转念一想，巡逻的卫兵闲着抽自己耳光，旁人撞见也只当他失心疯，就当报他被惊晃一下的仇了。
“啪。”
第二下落在右脸。
嬴异人收回目光，顺着枝干往墙内挪。
枝干越往里越细，压得咯吱作响。。
嬴异人刚要翻身下墙，目光扫过墙脊，手上的动作停住。
墙头上密密麻麻嵌着一排铁蒺藜，锈迹斑斑，尖刺朝天，从墙这头一路铺到那头。
嬴异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悬。
方才若是直接扒着墙头翻，这双手掌就得被扎成筛子，若是扎了这锈迹斑斑的铁刺，伤口发炎，一命呜呼都都可能。
他心里骂娘。
一个赋闲在家遛鸟斗雀的闲散君侯，府墙上布铁蒺藜，这这家里遭了多大贼？
嬴异人抱紧枝干，往府内那头看。
这根枝干够长，一路探进院里。枝干尽头的正下方，是一座堆草的棚子，棚顶铺着茅草，棚边码着几个干草堆。
看格局，应当是马厩。
嬴异人盯着那几个草堆，心里打鼓。
他腿上尚有旧伤。这一跳下去，落点偏一偏，摔在夯土地上，轻则崴脚，重则骨折。到时候瘸着腿困在长平府里，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正对枝干下方的那个干草堆最大，堆得松软，离枝干末端约摸一丈。
荡过去，撒手，然后落在草堆上。
嬴异人在心里演练一遍，手心冒汗。
他前世是个高管，一坐就是一天，运动量全靠茶水间和厕所之间那二十步。引体向上这种东西，大学体测之后就再无缘分。
墙外的掌掴声还在响，大抵已经响了几十下。
嬴异人心一横，双手扣紧枝干，身子往下一坠，悬空吊住，顺着枝干往末端挪。枝干越压越弯，咯吱声不断。
挪到位置，他前后晃出一个弧度，趁着荡向草堆的势头，撒手。
风从耳边刮过。
后背砸进干草堆，草屑腾起一片。嬴异人陷在草里，四肢摊开，愣了两息，才确认自己四肢齐全，腿上旧伤也安然无恙。
他伸手往身下摸了一圈，草堆里全是软草，好在里面并没有些什么草叉镰刀之类的利器。
嬴异人松了口气。
看来这府的主人算不上腹黑。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一角，草棚旁的阴影里，浮出四点亮光。
四点，两两并排，悬在离地半人高的位置。周遭一片昏暗，唯独那四点是亮的。
嬴异人正疑惑，那四点亮光齐齐一闪，一明一灭。
眨眼。
那是两双眼睛在眨。
亮光一灭，嬴异人反倒看清亮光底下的轮廓。
两头玄獒伏在廊下，一身黑毛泛着冷光，个头快赶上小牛犊。喉底滚出阵阵闷响，不高声吠叫，只有胸腔在隆隆震动。
嬴异人顿时魂飞九天。
那两头玄獒撑起前腿，站起身，从狗圈里踱出来，一步，两步，随即四蹄蹬地，直奔草堆而来。
四蹄蹬翻干草，黑毛在夜色里炸开，腥热的兽风扑面而来，两团黑影转眼便到眼前。
嬴异人浑身发僵，四肢发软。他随手往身下一捞，捞起一把草料抛向身前，草屑洒开，遮不住任何东西。
他蹬腿就跑。
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一段画面，从前在邯郸街头见过训犬人唤狗，嘴里发的是短音。
“嗾！嗾！嗾！”
嬴异人边跑边往外嘣单音。
身后的爪声非但未停，反而更急。
坏了。
嬴异人腿上旧伤发沉，本就跑不快，身后热风已经贴上后颈。
背上遭到一股巨力冲撞，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胸口撞上一根木梁，滑倒在地。一只温热的爪子踏上他的背，口鼻边全是野兽腥臭的热气。
嬴异人挣扎着反手一探，掌心搭上玄獒的脖颈。
“畜生，不可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