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赵括瞅了一眼地上的陆大夫，在心里叹了口气，提前回了偏院。
他发现自己对待这等地主还是过于仁慈，敲竹杠这种活儿，还得是老乡对老乡下手才够稳准狠。
此间事毕。
廉颇转身回偏院。
半柱香后，老妇人抱着小孙女先钻进马车车厢，年轻妇人搀着瘸腿的丈夫紧随其后。
廉颇一屁股坐在车辕上，左臂的麻布带子绑在腰间固定，右手抄起马鞭。
赵括翻身上马。
廉颇手腕一抖，马鞭抽在半空，发出一声脆响。
两匹杂色马迈开腿。
马车碾过前院的碎木门板，野结衣跟在侧方，一行人出了平遥庄，踏上通往邯郸的乡道。
……
秦国，函谷关外二十里。
白起所部四万大军的营地扎在河谷台地上。
望楼火盆将营墙内外照得通透，巡哨的甲士沿固定路线来回走动，中央大帐四周的卫戍枪尖朝外，把每一条靠近的路径封得严严实实。
营地外的土坡上，一个瘦小的身影披着粗布麻衣，兜帽压到眉骨。
阜汐扫了一圈营地的防线布局，心里叹了口气。
还是太公的风格。除非会飞，否则谁也别想偷着摸进去。
她从腰带里抽出火折子，吹燃。
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点扎眼得很。最近的望楼上铜哨响了一声，巡逻队压低长戈朝土坡逼过来。
三十步外的巡逻队闻哨即动，五杆长戈齐齐压低，戈尖朝前，踩着碎步往土坡上逼近。
“什么人！”
阜汐站起来。
她把两只手举到头顶，左手空着，右手只握着那根火折子。火光照着她的兜帽和麻衣，身上确实看不见兵器。
五杆长戈停在离她三步远的位置，为首的屯长压着声音：“军营重地，报上来路。”
阜汐没答话，右手把火折子换到左手，空出来的右手伸向怀中。
戈阵往前顶了一步，最近那杆戈的尖刃距离阜汐的喉咙只剩一拳的间隙。
“脱兜帽！双手举起来！”屯长的嗓子拔高了一截。
阜汐的右手已经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
她把令牌举到和火折子同高的位置，火光贴上去，照亮了令牌的正面。
黑铁底，白字刻。
令牌不大，巴掌见方，铁面上铸着一个“白”字。
阜汐想起白起把这块令牌塞进她手心时说的那句话。
“若日后走投无路，执此令牌，无论在何处遇见秦兵，他们都会将你送到老夫面前。”
那时候她还觉得用不上。
“上将军将令！”屯长的声音变了调。
五杆长戈齐刷刷收回去，戈尾杵在地上，屯长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带我去见上将军。”一道女声飘出，清冷干脆。
屯长起身，侧开半步，伸手朝营地中央方向引路。
阜汐收好令牌，跟在屯长身后。
一路穿过三道岗哨。每过一道，屯长亮一次令牌，守卫验过之后放行。
中央大帐前的卫戍圈比外围还密一层。帐门两侧各站四名甲士，铁盔压到眉弓，手按刀柄。
屯长把令牌交给帐前的卫尉，卫尉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编号，抬头扫了阜汐一眼，转身掀帘进帐禀报，片刻后退出来，冲阜汐点了下头。
阜汐站在帐帘前。
她的手指搭上帐帘的粗麻布边缘，指尖顿了两息。
帐帘里面，一道沧桑又熟悉的嗓音传出来。
“何人停在帐前，进来说话。”
阜汐吸了一口夜里的冷风，右手掀帘，迈步进帐。
帐内点着几盏铜灯。
灯火把帐壁上的牛皮地图照得发亮，地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行军路线和驻防标记。
白起坐在帐中央的胡床上，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右手握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
他的白发比邯郸那会儿又长了寸许，用一根黑布条扎在脑后，脸上的沟壑被灯火映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抬起头。
阜汐站在帐帘内侧，粗麻布兜帽压着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她的身形瘦小，肩膀窄，腰身细，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歪的竹竿。
白起的瞳孔倏然收缩。
他把膝盖上的竹简和毛笔搁到胡床旁边的矮几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丫头？”
白起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他扫了一眼帐帘外卫戍的位置，压低声量。
“你怎么来了？莫非是……”
他的嘴已经张开要说“主君”两个字，喉咙里的音刚冒出半截，害怕隔墙有耳，他又咽了回去。
“是他慢待了你？？”白起换了个问法。
阜汐摘下兜帽。
“太公，是他让我来的。”阜汐开口，嗓音些许沙哑，“让我来保护你。”
白起干笑两声。
“保护？“白起两手背到身后，”老夫身在中军，四万大军环绕，丫头你刚才也瞧见了，就你这等身手，离了老夫给你的那块令牌，也进不来大营，老夫何须旁人保护？”
阜汐走近两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递上去：
“他给你的信，太公先看。”
白起狐疑地接过布帛，扫了一眼布帛最外侧的两行字。
他直接念出了声：
“白起拆……你也能看。”
阜汐听见这四个字，耳根泛起一阵烫意。她一路贴身藏着这封信，连褶都没翻开过，这人非要在封皮上写这么一句。
白起解开缠绳，摊开布帛。
他看了两眼，眼角的皱纹绷紧，视线死死钉在布面上。
“你看过了？”白起抬头问。
阜汐摇头。
白起将布帛递向她。
阜汐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武安君台鉴：
君发邯郸之暮，括截异人于南垣，走脱，奔西而去。
随员探得，曾触此子者，心性俱受其扰。
恐已察吾二人往来。
得隙，除之。
蒙骜上书秦廷，称君阵殁。
阜汐托君，好生看顾。
括书十二月初九】
中军大帐内，气氛逐级死寂。
阜汐盯着那句“曾触此子者，心性俱受其扰”，连看几遍，依然疑惑。
“这是何意？”阜汐她抬起头问，“妖术？”
白起眼角的褶皱挤作一团，他看着阜汐表情同样变得严肃。
他对那句“心性俱受其扰”同样产生了迷惑。
若以寻常来看，他恐怕会以为是嬴异人嘴上功夫了得，擅长说服他人。
但若只是这样，绝对不值得让主君在送来信中刻意嘱咐，他忽然就回忆起当初嬴异人曾经三次试图搭上他的肩膀，但他都本能的侧开了身子。
这是他战场厮杀几十年的经验，不会让任何人随便碰自己的肩膀和后背……
但是当时他只以为是嬴异人只是一个比较机灵的年轻人，但是举止冒犯，不识大体……
今日再想来……
忽然，帐外刮过一阵冷风，吹得厚毡帘拍在门框上。
白起后背的里衣瞬间洇出一层冷汗，贴在脊梁骨上冰凉刺骨。
若是那日没躲开呢？
主君特意在密信里点出这句，此子必暗藏阴损手段。
白起的再看布帛，盯住“奔西而去”四个字。
往西，正是退回秦国的路线。
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王孙，带着这等见不得光的底细，要走完上千里逃亡路，绝非易事。
这四万大营，粮草充足，甲士护卫，一路西行。
天下再找不出比这大营更稳妥的藏身处。
白起一脚踹翻漆案，大步冲向帐门，一把掀开厚毡帘。
帐外的寒风倒灌。
“上将军！”
听见动静，帐前一排卫戍齐刷刷转身，手按刀柄，单膝跪地。
白起站在台阶上，目光越过火盆，扫向绵延两里的营区。
密密麻麻的帐篷，四万张嘴，四万个人。
若那小贼果真有主君所言的阴损手段，搜营是不可能搜的出来的。
“上将军有何吩咐？”卫尉仰起头。
白起吸了一口冷气。
“无事。”白起松开手，“帐里点着灯，太闷，透透气。”
他转过身，走回帐内，厚毡帘重新垂下。
大帐外不远处的暗影里，一个守夜的兵卒靠着营柱站岗。
他的脸上糊着一层泥灰，军盔压得很低，兜鍪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亲眼看见白起冲出帐帘，站在帐门口左右扫视了整个营区，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又转身回了帐里。
他把手里的长戈往旁边一递，捅了捅蹲在墙根下打瞌睡的同伴。
“拿着，我去撒泡尿。”
打瞌睡的兵卒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弹起来，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地伸手接过长戈。
他低头瞅了瞅自己攥着的两杆戈，愣了一下：“我怎么睡着了……”
递戈的人已经走远了。
那人转身走向西北角的马厩。
大营扎制，马厩设在外营墙边缘，一为就近取河水饮马，二为遇袭时骑兵可直接出营结阵。
从中军到马厩，统共三百步。
到了马厩前的最后一道岗亭，木棚底空无一人，唯留一盏破油灯搁在地上。
他停步，他吹灭灯芯，四周陷入昏暗。
这个马厩里拴着二十多匹从邯郸缴来的胡马。
看护马厩的是五十人整屯，分四班轮替。
此时正值三更四更交接，上一班士卒卸甲钻进茅草棚打起呼噜，下一班接替的人尚未赶到。
长条马槽前，仅余两人。
一人靠在草料堆旁的木桩上熟睡，另一人正提着木桶往水槽里倒水。
他觉得脸上的泥灰有些干痒，他挠了挠，然后绕过草料堆，走到马槽侧面。
他解开腰带，褪下半截裤子，脱下裤子时还低头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一句。
“还是当男人方便。”
淅沥的水声在夜里十分刺耳，提水的兵卒转过头，一股尿臊气顺风扑面。
“去远处尿！”兵卒将木桶砸在地上，水花四溅，“弄一身臊味，老子怎生待得！”
撒尿那人仍立在原地，不管不顾。
“听不懂人话！”兵卒大步走来，抬腿直踹嬴异人后腰。
腿刚抬起一半。
那人忽然侧步回身，右手探出，五指扣住兵卒的后颈皮肉。
兵卒定在原地。他抬起的右腿悬在半空，两只眼珠失了活气，泛起一片空洞的死灰。
“上将军密令。”嬴异人声音贴着兵卒耳朵，“去牵一匹快马，不要声张。”
嬴异人松开手。
兵卒收回右腿，转身走到马槽边，解开一匹栗色胡马的缰绳，牵到嬴异人身前，全程如木偶般顺从。
嬴异人提起裤子系紧腰带。
“回去睡，权当在此歇息。”
兵卒点头，丢下缰绳，走到木桩旁，挨着干草堆躺下闭眼。
嬴异人踩住马镫跨上马背。
他俯视一眼地上两个酣睡的看马人，双腿夹紧马腹。
胡马扬起前蹄，顺着马厩后方的外营通道，冲出防马栅栏。
奔出一里地。
嬴异人拉紧缰绳，控制马速。他驻马停步，绕着大营外围转了半圈，确认后方无人追捕，这才调转马头，朝着西边函谷关狂奔。
夜风刮飞了些许脸上的泥灰。
他盯住前方的黑暗。
他混进大军，图的是秦军护卫，邯郸离函谷关千里远，随便碰上一窝盗匪便能取他性命。跟着白起，吃喝不愁。
如今局面变了。
前方三十里，便是函谷关。
入了函谷关，便是关中地界，秦国的官道、驿站、县城星罗棋布。沿途兵马县令，他亮出王孙身份随时征用。
他无需再与白起这帮军痞周旋。
只要先一步踏入咸阳宫，见到祖父与父亲，将邯郸的死局和赵括的信往白起头上一扣。
届时，白起手握再多兵权，也是个死字。
嬴异人皮鞭抽在马臀上，胡马长嘶，载着他扎进西去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