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咸阳。
日落之时。
秦王宫，寝殿。
嬴稷半靠在榻上，背后垫着三层厚褥，一条薄锦被搭在膝盖上。
他的脸色蜡黄，颧骨撑着一层干皮，嘴唇起了白皮，嘴角挂着一丝干涸的药渍。
殿内烧着两盆炭火，药炉搁在角落里咕嘟冒气，苦涩的药味和炭火的焦味搅在一起，闷得人头皮发紧。
范雎跪坐在榻前的蒲团上，腰板挺得笔直。他的官帽端端正正，袍服齐整，一条褶子都挑不出来。
嬴稷的眼皮往上撑了撑，浑浊的瞳孔对准范雎。
“异人找到了么？”
范雎的膝盖在蒲团上不安地挪了挪。
自从上次他主动派细作去联系吕不韦，至今音讯全断。细作像是投进了深水里的石子，连个响都没听见。
吕不韦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理不出头绪。
是事情败露被赵人杀了，还是嬴异人已经死在了邯郸城破的乱军之中，吕不韦扛不住这口黑锅自己跑了，他分不清楚。
但不管哪种情况，眼下都拿不出一个能交差的答案。
“臣……仍在追查。”范雎的额头贴着蒲团边缘，“邯郸那边的线断了，臣已加派人手重新接线，尚需时日。”
嬴稷的喉咙里涌上一股气，他张嘴想骂，气还没骂出来先变成了一阵咳嗽。
咳得整个人从榻上弓起来，薄锦被从膝盖上滑下去，露出两条瘦得见骨的小腿。旁边的宦官赶紧扑上来扶住嬴稷的后背，另一个端着痰盂凑到嘴边。
嬴稷咳了十来声，吐了一口浓痰，痰里带着暗红的血丝。
他靠回榻上，胸口急促起伏，眼珠子盯着范雎，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滚。”
范雎磕了个头，起身退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合上。
范雎提着袍角走下殿前的石阶。
傍晚的冷风从宫墙豁口灌进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脚刚踩到最后一级台阶。
一个小跑的身影从宫道拐角冒出来，是值守宫门的通传，一身甲胄，跑得兜鍪都歪了，两只手抱着一卷东西。
通传跑到范雎面前，单膝跪地，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相……相国！王孙异人到了咸阳城外！骑着一匹胡马，孤身一人，浑身泥灰，在城门口报的名号，但他身上没有随身信物，守门校尉不敢擅自放行，只能请宫中人前去辨认！”
范雎忽得立在石阶底下，眼睛圆睁，不可思议的盯着通传。
“甚么王孙？”
通传没答话，他从地上爬起来，两手紧紧护着怀里的一卷东西，侧身绕过范雎，抬脚就往殿前的石阶上蹿。
范雎一把攥住通传的后领，把人往回拽了半步。
“你又要作甚？”
通传被拽得一个趔趄，脚后跟磕在台阶棱上，险些仰面摔倒。他稳住身子，扭头看着范雎。
“王孙异人托在下面呈大王一封信件！”
“何信？”
通传将信往心口缩寸许。
“小人不知。王孙亲述，此信唯大王可拆，旁人绝不可过目。”
范雎眉毛一竖。
“荒谬！”
“城外随便来个山野路人，谎称王孙身份，你便敢将这底细不明的物件直呈大王？若是这信中浸了毒，暗害大王，你看你全家性命够不够赔！”
见通传的两条腿开始打颤，范雎一锤定音，最后道：
“大王方才服了药，正在歇息。本相日夜守在大王榻前，你把信交与我，我亲自呈给大王。”
通传终于不敢坚持，他干咽唾沫，护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举过头顶。
“谢……谢过相国……”
范雎冷哼一声，把信拿到手中。
粗麻布裹着，外面用火漆封着一块压印，火漆上还沾着通传掌心的汗渍。
通传的两只手一空，整个人像卸了力气，膝盖往下一软，朝范雎磕了一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跑。
跑得比来时还快。
范雎把信翻到正面。
火漆封得很紧，压印的边缘嵌进了麻布的纤维里。
他用拇指甲掐住火漆的边角，一使劲，火漆“啪”地崩开，碎成两瓣掉在石阶上。
范雎抖开麻布，里面是一张折成三叠的帛书。
他展开帛书，就这么站着读了起来。
帛书上的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写字的人显然是在颠簸中匆忙落笔。
信的大意是：
孙儿异人，于邯郸城破之际，率白起所部攻克赵都，擒获赵王丹及王室宗亲。白起大军已入函谷关，不日抵达咸阳，届时押解赵王入朝献俘。
孙儿先行一步回都报捷，恳请大父龙体安康，静候佳音。
范雎把帛书从头读到尾。
又从尾读到头。
他的情绪愈发激动，呼吸愈发急促，甚至不亚于听说白起被生擒那日。
这……刚被生擒……怎得……怎得就攻破邯郸了？！
大王病重的这段日子，他早已把白起在朝中残存的门生故吏一个个撸掉……
有的贬去边郡，有的投进廷尉大牢。
白起的家眷更惨，老妻和两个儿媳被关进天牢，三个月过去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声，活着还是死了他根本不在意。
如今白起带着四万大军和灭赵之功要回咸阳！
这泼天的功劳，够白起的全家都封个武安君了！
范雎两根指头捏紧帛书边缘。
待到白起跨进咸阳城门，得知家眷遭遇，他范雎会被白起劈碎喂狗。
范雎的视线重新回到帛书字面上，他念出了声。
“率白起所部攻克赵都”。
不管一个赵国质子靠何等手段收服白起，一旦嬴异人携此灭国之功踏入朝堂，大王必当场定下王储之位。
待到嬴异人掌控朝局，为安抚有功之臣，第一道王令便是拿他范雎的脑袋祭旗。
两头皆是断头台。
大王这辈子也读不到这封信。
城外那个王孙异人，同样踏不进咸阳城半步。
都怪嬴柱那个废物太子，整日缩在东宫养花逗鸟，要是被大王待见，大王早就让位了！
范雎的牙齿咬在一起，太阳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他将帛书对折两下，塞进深衣袖兜。
抬头，朝宫道拐角的方向扫了一眼。
通传的背影已经跑出去百十步，正朝宫门的方向小跑。
他侧身朝殿阶旁值守的宫卫招了一下手。
一个宫卫小步跑过来，单膝跪地。
范雎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跪着的宫卫能听见。
“那个通传是赵国细作，已经查实。将他射死。”
宫卫抬起头，嘴巴张开又合上。
“相国……当真？”
范雎低头盯着他。
“听不懂么？射死他。他是细作！”
宫卫从地上站起来，从背后的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弓臂拉满。
通传还在跑。
箭离弦。
第一箭擦着通传的耳朵飞过去，箭杆蹭掉了通传左耳上的一层皮，嵌进前方的宫墙砖缝里，箭尾的羽翎还在嗡嗡颤。
通传一个趔趄扑倒在地上，在青石板上翻滚了两圈，难以置信的回头看，嘴巴张开正要喊。
但第二箭到了。
箭头从通传的喉咙正中穿进去，箭尖从后颈透出来，钉在他身下的青石板上。
通传的嘴保持着张开的姿势，喉咙里咕噜冒出一串气泡，混着血沫。他的两只手抓了两下空气，然后垂下去。
范雎走过去。
他站在通传的尸体旁边，低头扫了一眼。
一箭穿喉，死得透透的。
再转头对宫卫说：“赵国细作混入宫中，已当场格杀。尸首拖去乱葬岗，不必上报。”
宫卫抱拳领命。
范雎整了整袍服，沿着宫道朝西掖门走去。
走到掖门值房，他推门进去，从值房的木架上取下笔墨和一张窄条帛。
他铺开帛条，提笔写了一行字，蘸墨、落笔、收锋，前后不过十息。
墨迹未干，他把帛条卷成指头粗细的一卷，塞进一截竹管里，竹管两头用蜡封死。
他走出值房，朝值房后面的鸟笼走去。
鸟笼里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慈乌，脖颈上套着一圈红绳，红绳上拴着一只铜哨。
范雎打开笼门，慈乌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蹦到他的手腕上。
他把竹管绑在慈乌的右腿上，用细麻绳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他走到值房外的空地上，右臂往上一送。
慈乌扑棱着翅膀窜上夜空，在宫墙上方盘旋了一圈，辨清方向，朝东南方向飞去。
范雎目送慈乌消失在暮色里，转身出了西掖门。
他朝上将军府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