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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靠在门框上听见廉颇口中不情愿的“恩人”两字。
这威猛老头怎么还带点傲娇呢？
他退出门口，让开过道。
廉颇抱着孙女走在前头，老妇人扶着他的后背跟在旁边。
男人搀着妻子走在最后，右脚一瘸一拐的，每迈一步脚踝上的旧伤都扯得他嘴角抽一下。
四个人出了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月光照着矮墙和半塌的院门。
野结衣站在院门口，低头啃地上的枯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鼻孔喷了一股热气。
赵括走到马旁边，把马鞍重新紧了一遍。
“一匹马，载不下这么多人。我步行，马让给你们。”
廉颇把孙女递给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孩子，孩子的小手还攥着廉颇的一根手指头，被掰开的时候哼唧了一声。
廉颇的儿子搀着妻子走到马旁边。
他的右脚踝撑不住劲，上马的时候整个人歪了一下，赵括从旁边扶了一把，把他推上马背。年轻妇人坐在他身后，双手搂着丈夫的腰。
老妇人抱着孙女坐在最前面，两条腿夹着马腹，双臂把孩子牢牢箍在胸前。
三个大人一个孩子骑在马上，野结衣的背脊往下沉了两寸，四条腿的蹄筋绷得笔直。
廉颇站在马旁边，拄着棍子。
“老夫也走路。”
见老将军坚持，赵括自然不会多劝。
回邯郸有一百多里，夜里走不到。
赵括牵着野结衣，领着廉颇一家原路返回陆大夫的宅院。
宅院大门本就碎了，陆大夫正指挥着两个家丁抬着一张八仙桌，企图把门洞堵上。
野结衣的黑马头刚从墙外探进来，打了个响鼻。
家丁手一哆嗦，八仙桌砸在门槛上。
陆大夫脸上缠着几圈渗血的布条，看见跟在马后头的赵括和廉颇，两条腿直接打起了摆子。
“借宿一宿。”赵括迈过门槛，把君临连鞘怼在青砖地面上。青砖裂开一条缝，“还下药么？”
陆大夫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碎木头渣子里。
“不敢！小人绝不敢再有半分歹意！这就去收拾上房！”陆大夫脑门磕在青砖上，连着磕了三个响头。
陆大夫把偏院彻底腾了出来，送来干净的麻布、金创药、两床新棉被和两大盆热水，随后便缩回前院死活不敢再露头。
之后，赵括全场孤坐院中石桌旁，待到廉颇安顿好家眷，他看见偏院正房的灯熄了。
屋里传出老妇人拍哄孩子的细微动静，过了一阵，转为平稳的鼾声。
廉颇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左臂的烂肉已经被剜干净，新缠了三层厚实的白麻布。
右手端着粗瓷碗，将碗里的热水一口气灌进喉咙，然后把空碗扣在石桌上。
“现在外头人都称你长平君？”廉颇开口。
赵括靠在旁边的槐树干上。
“开始听着不顺耳。”赵括拔掉腰间水囊的塞子，喝了一口，“被人按着头喊了几个月，没辙了。”
赵括盯着视线里的光幕。
代表廉颇的那个红点，颜色正在一分分变浅，从暗红褪向土黄。好感度数值从-12跳到-5，又跳到0。
廉颇胸口起伏了一下，一口浊气从鼻腔里重重喷出来。
“长平君走这一百多里路，到这破庄子寻老夫，到底有何贵干？”
随着这口气吐出来，光幕上的圆点彻底转为黄色。好感度数值一路往上窜，停在32。
赵括直切正题。
“大王被秦人抓走了。”
廉颇去拿瓷碗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距离碗沿不到半寸。
他退守翠鸣坊时，白起的主力正在强攻王宫。他带着家人杀出重围一路南逃，根本无从得知城防崩溃后的后续消息。
廉颇的手指猛地扣住碗沿，粗瓷碗发出一声脆响，沿口被捏出两道裂缝。
“邯郸如今怎样了？”
赵括把水囊的木塞按回去。
廉颇没问赵王死活，第一句问的是邯郸城。这老头心里装的终究是赵国。
“白起已经退兵。”赵括说道，“邯郸保住了，民生哀怨重重，我正在重新招募新军，准备伐秦。”
“呵？伐秦？长平君就打了两场胜仗就这般托大了？”廉颇简直是在用鼻音说话，“跟老夫说说，你有多少人，就敢伐秦了？”
“最多二十万。”赵括实事求是。
“五十八年前，公孙衍统领魏、赵、韩、楚、燕五国联军伐秦都未能攻破函谷关，今日秦军实力更胜以往，单凭你那二十万人，如何伐秦？”
赵括心中一动，他换了一套说辞：
“老将军，赵国需要您，我起先并不敢请你出山，是我去请教了蔺上卿之后，蔺上卿亲口说，您不会不管赵国，我才敢来请您。”
“是他……”廉颇稍有犹疑，又说道：“那你的意思呢？”
“我也有许多军阵兵法上的疑惑想要请教老将军。”
“请教我？若是老夫值得让长平君请教，大王就不会把老夫换下来了。”
赵括一咧嘴说道：
“所以大王被抓去了咸阳……”
赵括没把那句话说完。
他就那么靠在槐树干上，水囊的木塞含在嘴里，等着廉颇自己往下接。
廉颇的指节还扣在那只裂了口的粗瓷碗上。
月色从槐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在他花白的眉毛上落了一层霜。他盯了赵括很久，久到院墙外一只夜枭叫了第二声。
“你这是在教老夫？”
“不敢。”
“哼，量你也不敢，长平君，你救我全家老小一命，就算是你挟恩图报，老夫也得跟你回那邯郸一趟，但是你却依然以国事相邀，老夫岂能再拒？说说吧，你想让老夫为你做什么？”
赵括见廉颇终于松口，他如释重负道：“不急于一日，今日老将军劳累已久，还是早些休息吧，我来给您还有您的家眷守夜。”
廉颇忽然站起身，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的年轻人那般，认认真真的审视着赵括。
“老将军为何这般看我？”
“原来是老夫从前对你偏见太深……”廉颇最后只留下这句话，不啰嗦，也不矫情，他或许是真的累坏了，他大步跨回了屋内。
院子里又剩赵括一个人。
他在石凳上坐下，君临竖在一边。
月光把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风一吹，满地碎银似的晃。前院没动静，陆大夫连灯都没敢点。
夜风虽寒，但赵括并不觉冷。
孤坐一夜。
次日，辰时。
偏院的房门从里面推开。
廉颇跨出门槛。
他先看见院子中央多出一辆宽厢马车，车辕上套着两匹杂色马，马鼻孔往外喷着白气。野结衣拴在旁边的槐树上啃树皮。
他的视线转向石桌。
赵括的姿势跟他昨晚进屋前一模一样靠着槐树干，君临竖在手边，衣襟上挂了一层薄霜，肩头的布面被露水浸出一片深色。
廉颇停在台阶上：“你真坐了一夜？”
赵括听见门响，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肩头的霜粒子，指着马车道：
“小事，快到天亮的时候让陆大夫去寻来的马车，过会儿让妻女坐马车回邯郸。”
廉颇扫了一眼那辆板车，又扫了一眼赵括。
“给钱了么？”
赵括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廉颇在问什么。
“给了。一镒金。”
廉颇的眉头拧起来。
“一镒金？”
“那姓陆的跪在地上哭嚎，说家里穷苦，一辆马车少说一镒黄金，把他祖宅卖了也凑不出来。我嫌他聒噪，丢了一块金子堵他的嘴。”
廉颇的嘴角往下一撇。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大步朝偏院通往前院的那道门走过去。
他提起右脚，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闩从铁环里蹦出来，门板撞在墙壁上弹了两下。
赵括嘴角一歪。
廉颇跟陆大夫他爹算是故交，这俩家之间的事，说白了算半个家务事。他一个外人掺和进去不合适，倒是乐得看个热闹。
赵括双手抱胸，迈着悠闲步子跟了上去。
廉颇穿过偏院的门洞，迈进前院。
“姓陆的！给老夫滚出来！”
前院的堂屋里传来筷子掉在桌上的声响，紧接着是凳子倒地的碰撞声。
陆大夫从堂屋里跑出来，小碎步踩在青砖上啪啪响。他脸上的伤口贴着两片草药膏，左颊肿得老高，嘴巴只能往右边歪着张。
他跑到廉颇跟前，管他三七二十一，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脑门就往砖面上磕。
“廉老爷子！您有何吩咐！”
“把钱拿出来。”
“什……什么钱？”
“找马车的钱。”
陆大夫跪在地上，眼珠子往旁边一溜，瞟见赵括靠在廊柱上，两手抱在胸前，一副看戏的派头。
陆大夫的脸皱成一团苦瓜，嘴巴一撇就要开嚎：“廉老爷子，您有所不知啊，这马车真的是小人花了大价钱从……”
嘴巴刚张到一半，廉颇的脚尖已经踢到了他的下巴上。
不是狠踢，但也绝不是轻轻碰一下。
陆大夫的脑袋往后一仰，整个人翻了个四仰八叉，后背拍在青砖地上，鼻孔里“嗷”地蹿出一声惨叫。
他仰面躺在地上，视野里是廉颇的下巴和两只冷飕飕的眼珠子。
“给还是不给。”
陆大夫在地上翻了个身，跪起来，颤着手往怀里摸。摸了半天，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块金饼子，两只手捧着递上去。
金饼子上还带着体温。
廉颇一把拿过来，掂了掂，丢向了赵括。
赵括伸手，稳稳接住。
廉颇低头盯着陆大夫。
“还有一桩事。”
陆大夫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青砖，浑身筛糠。
“从今往后，你家田产，三成收益拿出来，给这庄子修渠修路。”
陆大夫胸口剧烈起伏，他难以置信的抬头。
三成收益拿出去修渠修路，一年下来少说折损几十石粮食。他从乡间首富直接打成普通富户，连新袍子都穿不起了。
“廉老爷子……三成……这也太……”
廉颇左右一瞅，他将昨晚丢在院子里的车轴棍子捡起来，棍头朝陆大夫的鼻尖点了一下。
“你敢不应！”
陆大夫浑身一抖，脑袋在青砖上磕得梆梆作响：“应！小人全听老爷子的吩咐！”
“老夫每半年派人来庄子上查验一回，若敢偷工减料……”
廉颇的棍头朝正房方向挑了一下。
“推了你家祖宅。”
陆大夫的喉结上下颠了两回，脸上的肉抽搐着，一副要哭不敢哭的模样。
他在地上跪了好半晌，嘴里只剩下不停的嘀咕。
“全听老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