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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换了寻常衣装，带上毡帽和遮面，骑马出了长平府，上了主街。
街上一片对秦人的叫骂声。
他一扫小地图。
邯郸城区的光点密度到了他穿越以来的最高值，蓝点之外，黄点的数量还在涨，城南方向的官道上，零零散散还有黄点往城里移动。
报名参考的是两千三百人。
多出来的数千，有陪考的家人，有跟着来看热闹的商贩，也有纯粹听说赵国出了新鲜事、专程赶来瞧瞧的各国游士。
坊口有人在扎草人、绑火把，准备今晚的逐除傩舞。
几个孩子追着一个戴木面具的汉子跑过巷口，笑闹声传出很远。面具涂着红黑相间的漆色，龇牙咧嘴，是方相氏驱疫鬼的形制。
过节的气氛和骂声搅在一块，邯郸城的味道变得很怪。
赵括经过北市坊口。
他拽了下缰绳继续往前走。
经过西坊口的时候，他听到了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今儿个给诸位讲一段古时候，伏羲氏治世，天下太平。伏羲殁后……”
他的“殁”字刚落音，底下前排一个黑脸汉子就嘟囔了一句。
“又是这个。”
说书人没理他，继续往下讲。
“伏羲殁后，他那几个儿子一个比一个废物。老大要抢位子，老二要抢位子，老三也要抢。兄弟几个打成一锅粥，外头的蛮族趁机杀进来了，部落里死的死逃的逃，眼看着天都要塌了。”
这一段底下听得安稳，有人接了一嘴：“跟咱赵国一个样。”
说书人顺着往下走。
“各位想想，伏羲的儿子们争权夺利，把家底败光了。外头蛮族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这个时候，谁站出来了？”
底下有人喊：“长平君！”
哄笑。
说书人摆了摆扇子，笑着摇头。
“不是。站出来的是伏羲的女儿——女娲。”
底下一片嘘声。
前排那个黑脸汉子把茶碗“咚”地墩在桌上。
“女娲？又是这个女娲？”
“下去！下去！”
底下开始有人哄闹。
“不听女娲，我要听长平之战！我要听长平君杀秦人！”
“对！听长平君杀秦人！”
上面的说书人被推搡下来，索性没有出现打人事件。
赵括扫过状态。
【身份：说书人/公孙旦所属】
【状态：失落，怅然。】
再往前走，又一家酒肆里面。
挤了二三十号人，一个穿旧褐布衫的中年汉子杵在条桌后面拍惊堂木。
“……各位老少爷们想想，那十几大车的金银是哪来的？是咱赵国人的赋税！是长平阵亡将士的熬冬钱！秦贼一粒都没留，车辙印子从南门碾过去，拉到咸阳喂秦王的国库！”
底下拍桌子骂娘的动静震得酒碗在桌面上跳。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红着眼圈接了半句：“大王都被他们拴绳子牵走了，咱们老百姓算什么？”
说书人的惊堂木又拍下去，紧接着说的都是写称赞长平君如何如何，等长平君发兵灭了秦国如何如何，说的一众百姓撒币支持。
赵括一扫那个说书人的状态。
【身份：说书人】
【状态：兴奋，激动，喜悦】
呵呵，是个野生的说书人，借着仇秦的情绪捞银子呢……
公孙旦说的不假，仇秦的火烧得太旺。
里头声音继续。
“……大王被秦贼绑在囚车上拉到咸阳！拴绳子牵着走！跟牵牲口一样！咱邯郸人的大王，被当牲口牵！”
“长平君该带兵打过去！”
“长平君就该称王！”
……
此刻的南门排起了长队。
有骑马的，有赶驴车的，有徒步的。衣着各异。
有穿深色长袍的，看着像某个中等门第的子弟；有裹着洗到发白的旧棉袍的，袖口打了补丁，腰间别着一卷竹简；有的只揣着一支毛笔和一个旧布袋。告示上写了笔自备，其余全由考场提供。
守门甲士拦下一个背竹箱的年轻人，问从哪来。
年轻人说从中牟来，走了六天。
甲士又问后面那个牵瘦驴的老头。
老头说从临淄来的，走了十二天。驴走到半道不肯挪步了，他跟驴僵了三天，最后把自己的口粮让了一半出来，驴才又迈开腿。
甲士放人进去，扭头跟同伴嘀咕：“这帮书生是来干啥的？”
同伴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城门洞左边墙上的帛书，半个月前钉上去的大考公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考官的。”
甲士又问了一句：“那今天王宫册封的事，你听说了么？”
同伴的脸色变了一变：“别提那个。刚才巡城的队正过来传话，说今天下午的册封典礼，全城四个坊口各加一队甲士。”
“加甲士？怕出事？”
“你没听见大街上喊什么呢？”
甲士侧耳听了听。远远的，从北市坊口方向，隐约飘来整齐的喊声。
“长——平——王！”
“长——平——王！”
……
卖饼的大嫂今天出摊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
人多，饼不够卖，这三天每天都得烙两百张以上，面粉不够了，让男人连夜去磨坊多磨了两石。
来买饼的大多是外地口音的年轻人，买饼顺嘴问路，稷下学宫怎么走、客栈还有空铺么、明天辰时开卷是不是天亮就得到。
大嫂在邯郸住了三十多年。
城被秦军祸害还是头一回，她以为今年冬天要饿死人。结果赵括回来了，粮价掉回去了，突然又涌进来这么多外地人吃她的饼。
她男人说这些人是来考官的。
大嫂觉得不可思议。当官还要考试？她见过的官都是世家公子，生下来就是官，哪有考出来的？
她男人说告示上写了，不论出身，铁匠的儿子考上了也能当郡守。
大嫂把饼翻了个面，正要嘀咕两句。
“你听说了么？今天下午王宫要给公主册封当监国。”
“监国？什么意思？”
“就是代替大王管事。”
“长平君的媳妇？嫁了长平君就能管国家？那你嫁了我，能不能管咱这条巷子？”刚说完那老汉就噗嗤笑了出来，露出一嘴黄牙。
“你个倒灶鬼，走走走，饼不卖你了！”大嫂当即羞恼，抡起擀面撵人。
……
客栈大堂，一张桌拼了三个人。
一个魏国口音，一个齐国口音，一个赵国本地的。素不相识，挤一张桌吃早饭。
魏国那个穿得最体面，点了一壶热酒两碟肉。齐国那个只要了一碗粟粥，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吃几口。赵国本地那个最年轻，不到二十岁，面前只搁了一支毛笔和一个旧布袋。
魏国那个开口：“兄台考的哪一门有把握？”
年轻人抬头：“赋税。”
“在下也是。听说考卷用的不是竹简，是一种叫‘纸’的新物件。兄台见过么？”
年轻人摇头。
齐国那个放下粥碗插了一句：“我在路上听人提过，说比帛还轻，写字不用刻。也不知真假。”
三个人对了一眼，各自低头继续吃饭。
邻桌两个本地中年人的嗓门比他们大得多，说话跟在自家院子里吵架一样，谈话的内容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因为那本该是寻常百姓绝对不该提也不敢提的话题。
“……我告诉你，今天下午那个册封，我就算能挤进王宫，也是去骂的！”
“你骂什么？公主是长平君的媳妇，你骂她不等于骂长平君？”
“我骂她怎么了？我骂的就是她不配！长平君才配！长平君打了胜仗，长平君该坐那把椅子！让他媳妇坐，算怎么回事？”
“你小点声。”
“我就不！满大街都在喊长平君称王，又不是我一个人喊！”
三个考生对视了一眼。
魏国那个放下酒杯，压低声音：
“赵国内政如此动荡，明天的考试……会不会出变故？”
赵国本地那个年轻人头也没抬：
“告示是长平君贴的，长平君说开考，应该没问题吧。”
魏国那个想了想，点了下头，端起酒杯继续喝。
齐国那个搅了两下粥碗里的粟米，嘀咕了一句：“我走了十二天的路，要是白走了，我这辈子都不来赵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