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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考前一天。
邯郸城墙上，白起攻城时痕迹已经完全消失。新砖的颜色比旧墙浅出一大截，远远看去像一块块补丁。
半个月前这座城被掏空了内脏，半个月后，开始喘气了。
街面上的铺子开了七八成。
肉铺挂着半扇猪肉，菜贩蹲在路边吆喝。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地响，布庄门口撑着新染的幡子。
但比半个月前多出来的不只是这些。
如今的邯郸城挤满了人。
读书人。
到处都是外地面孔。
……
赵牧去学宫给公孙启送药。
陈医官配的汤药，赵牧每三天送一趟。公孙启出题出了半个月，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比生病之前还足。
公孙启把药碗接过去喝了两口，放下碗，指着门口说：“出去。”
赵牧愣了一下。
“先生，我想去档案库再……”
“再什么？”公孙启打断他，“你在档案库泡了半个月，该查的早查完了。今天再翻一百遍也翻不出新东西来。”
赵牧站在门口不挪步。
他的目标是头名，考取相邦。
考试内容全是政务，他这些日子忙的也全是政务，大哥到底还是给他开了绿灯，让他有了所有考生都不具备的优势。
不知不觉中，他提前接触了官场百年来沉淀下来的各类文件档案。
公孙启自然明白这些，扫了他一眼，语气压下来。
“牧儿。你今天什么事也不许干。不许看帛书，不许翻竹简，不许去档案库，不许碰纸笔。回家去，吃饱了饭睡一觉。明天辰时精神足足地坐进考场。”
“先生，我……能行么？”赵牧问完这句话，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士以自信自持为本，不当自疑于师长前，这一问近于示弱乞慰，非男儿所为！
公孙启叹了口气。
这些天学生的努力他全看在眼里，但两千三百个考生争四十七个官位，赵牧更甚只争头名，压力不可谓不大。
“你要是今天再熬一宿，明天在考场上手抖笔歪，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一样，判卷的人看都不想看，这结果岂能对得住你这半个月的功夫？”
赵牧不吭声。
公孙启放缓口气：“你准备得够了。再磨下去是给自己添堵。回去歇着。”
赵牧站了一会儿，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出学宫大门。
门口过往的人比平时多出好几倍，外地面孔居多，有人蹲在墙根翻竹简做最后的温习，有人打听考场入口朝哪个方向。
但今天的学宫门口多了另一种声音。
三个本地百姓站在墙根底下扯嗓子争论，声音大到半条街都听得见。
“公主册封的事你们去看么？”
“去什么去！我就等着长平君称王！”
“长平君称王才对！赵国现在要打秦国，得有个敢打的王！公主会打仗么？公主连马都骑不利索！”
赵牧的脚步顿住。
大嫂的册封，满城的人在反对。
大哥知道么？
赵牧站了两息。
这件事不归他管，他管不了也插不上手。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明天坐进考场，把卷子答到最好。
赵牧往家的方向走。
经过北市坊口的时候，赵牧的脚步又停了一下。
一家酒肆，五六十号人堵在门口，从门缝里飘出来的声音，正在狂热的嘶喊。
“长——平——王！”
“长——平——王！”
赵牧站在人群外围，遮了遮耳朵，快步走了过去。
走到家门口时，赵母在灶房忙着备腊祭的祭品。
赵母看到赵牧回来：“怎么这么早。”
“先生让我回来歇着。”
“早该歇着了。”赵母嘴里嘟哝，盛了一碗热粥推到面前。
赵黎从后院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只刚从院子里捡回来的野狸。
“二哥，明天考试紧不紧张？”
“并不。”
“你骗人。你喝粥的手都在抖。”
赵牧低头看了一眼，握碗的手指确实在微微打颤。
他把碗放下，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没事二哥，就算你考不上，家里还有大哥呢，咱全家饿不着的。”
赵牧：“……”
赵黎的声音又传来。
“今日王宫开放，平民也可以进去，龙台上要举行嫂子的册封大典，我都期待好久了，二哥你要去看么？”
赵牧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他不想把街上的事告诉妹妹。
“不感兴趣。”
赵黎小步跑到赵牧身后，手搭在他肩膀上，捶捶背揉揉肩。
“二哥加油，你一定可以的。”
赵牧放下碗。“嗯。”
他回到东厢。
案面上摊着改了三遍的帛书和一沓核实过数据的纸张。他把所有材料收拢，按五门考科分好，装进五个布袋，一个一个扎紧袋口，摞好搁到案角。
然后在矮榻上躺下来，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数字、条目、律法原文，绞成一团，越理越乱。北市坊口那几十号人整齐的喊声像钉子一样楔在脑壳里。
“长平王……”他喃喃一句。
赵牧翻了个身。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慢慢匀下来。
睡着了。
……
长平府书房。
赵括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册封仪式的流程帛书。
蔺相如昨晚送来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楚。申时起鼓，云岚从台侧登台，蔺相如宣读诏书，云岚捧印，群臣行礼，百姓观礼。
今天是颛顼历腊月晦日，岁末最后一天。搁后世的说法，除夕。
册封和除夕撞在一起，赵括选这个日子是有考量的。旧岁最后一天立新主，寓意好，百姓也容易把册封跟辞旧迎新的情绪绑在一起。
赵括正要卷起帛书，院门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
公孙旦推门进来。
赵括扫了他一眼，见公孙旦的脸色不对。
“什么事？”
公孙旦站在案前，胸口起伏了两下才开口。
“将军，《三皇本纪》出事了。”
赵括放下帛书。
公孙旦从头说。
三天前领命之后，他当晚就走遍了四坊，安排了三十多个说书人不分日夜干活。
一半说仇秦，一半说《三皇本纪》。
仇秦的话题按赵括的要求，一五一十讲长平战场上秦军干的真事，不夸张，不编造。
仇秦的效果好到超出预期。
头一天铺下去，满城的酒馆茶肆全炸了锅。
邯郸被秦军祸害过一遍，死了亲人的、丢了家产的、挨了打的，几乎家家户户都有账要算。
说书人只要一拍惊堂木开讲秦军暴行，底下骂声就能掀了屋顶。
但《三皇本纪》不行。
“头一天，十二个说书人轮番讲。仇秦的段子讲完，紧跟着就上《三皇本纪》，伏羲殁后诸子争权，女娲挺身而出补天……”
公孙旦停了一下。
“听众一听到‘女娲’两个字，就有人开始嚷。声音不大，但话很难听……都嚷嚷些：‘讲什么女人？赵国要打仗！要打仗就得男人上！’”
公孙旦继续说。
“第一天我以为是个别人闹事。到了第二天，四个坊的说书人全回报了同一个情况，仇秦的话题一开口就停不下来，《三皇本纪》一开口就被起哄。”
赵括的眉头拧了起来。
“第二天你为什么不来报？”
公孙旦低了一下头。
“属下以为能控制住。第二天晚上属下把十二个说书人全召回来，改了说辞。把《三皇本纪》里面女娲的戏份往后压，前面全讲伏羲如何治世、诸子如何祸国，让听众先代入‘诸子无能’的怒气，再引出‘唯有女娲能撑住’的转折。”
“属下以为只要铺垫够长，听众的情绪能被带过来。”
“结果呢？”
公孙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今天早上，西坊口。一个女说书人按照改过的说辞讲，被打了……”
赵括倒吸一口冷气。
“被打了？！”
公孙旦的声音压得很低。
“说书的时候，一个老汉砸完了碗，指着女说书人的鼻子喊：‘我两个儿子死在长平！十几万条人命！你跟我讲女人撑天？天是秦贼捅破的！拿刀的男人去补！’”
“旁边的人没有一个拦的。有两个汉子跟着站起来，一个拍掉了她手里的鼓，一个把她推倒在地上踹了一脚。”
赵括的手掌按在案面上，五指指节绷直。
“册封仪式在今天申时，你到现在才来报。”
公孙旦瞬间浑身一紧。
“属下……昨晚改了说辞之后，以为今天早上的效果会不一样。结果今天早上更糟。属下一直在西坊口盯着，想看改了说辞之后能不能扭转过来。”
“直到……直到女说书人被打了，属下才确认……控制不住了。”
公孙旦说完立马双膝跪下。
“是属下无能！属下坏了将军大事！”
赵括盯着公孙旦，足足盯了五息。
公孙旦的判断力在情报领域是一流的。
但这次他犯了一个错，他把舆论操控当成了情报操控。
情报操控的核心是信息投放的精准度，只要投放方式对了，目标人群就会按照你预设的方向走。
但舆论不是情报，舆论的底层是情绪，情绪到了临界点，你投放什么信息都是柴火。
也怪我，让煽动仇恨和传颂《三皇本纪》都交由公孙旦处理了。
赵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究。
追究公孙旦的失误不能让女娲故事起死回生，也不能让册封仪式推迟。
“整个邯郸现在是什么状况？”
公孙旦立刻回答。
“四个坊的十二个说书人，到今天早上为止，还敢开口讲《三皇本纪》的只剩两个。东坊和南坊的第一天就收了摊。”
“北坊的老说书人也被砸了碗，今天关门不出。西坊口的女说书人今天早上被打了之后，最后两个也歇了。”
“仇秦的呢？”
“已经不用说书人讲了，老百姓自己都在骂，骂完秦人就喊一句‘长平君称王’。属下今天早上从西坊走到北坊，一路上听到不下三十次。”
赵括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
“将军，需不需要在广场上多布甲士？”
“不用。百姓是来观礼的，不是来闹事的。甲士布多了反倒像是在防着他们。”
赵括提起靠在墙边的陌刀，走出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