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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马受惊,发出一声长嘶。
前蹄高高扬起,遮住了头顶的阳光。
碗口大的生铁马蹄,带着劲风,擦着那异邦人的鼻尖狠狠落下。
重重砸在灰白的水泥路面上。
砸出两点微弱的火星。
异邦人像一滩被抽干了血的烂泥。
直接瘫在扶苏的马前。
他身上的铠甲破烂不堪。
不是大秦的皮甲,而是一圈圈生锈的铁片环绕在腹部。
头上戴着顶瘪了一半的青铜头盔。
头盔顶端那撮红色的马鬃,被血水凝结成了暗黑色的硬块。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金色的卷发打着结,混着干涸的黄泥。
深陷的眼窝里,露出一双灰蓝色的眼珠。
眼底全是溃散的恐惧。
两旁维持秩序的大秦禁军愣了一瞬。
人群里爆发出几声短促的尖叫。
前排的老百姓拼命往后挤。
木栏杆被挤得嘎吱作响,踩掉了满地的菜叶和破草鞋。
“护驾!”
一名禁军都尉扯着嗓子大吼。
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几十把锋利的青铜长戈齐刷刷压了下来。
戈刃交叉。
瞬间架在异邦人的脖子上。
冰冷的青铜压破了油腻粗糙的皮肤,渗出几丝暗红的血线。
异邦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
他双手死死抠着地上的水泥路面。
指甲翻卷,磨出血肉。
手掌剧烈抽搐。
那枚金币从他满是血污的掌心滑落。
“叮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金币在坚硬的路面上弹了两下。
停在黑马的左前蹄边。
闪着一抹刺眼的暗黄色光芒。
扶苏稳住手里的皮缰绳。
大腿内侧摩擦着高桥马鞍,传来一丝熟悉的酸麻。
他没有去摸腰间的人皇剑。
视线越过长戈的丛林,落在那枚金币上。
阳光打在金属表面。
金币上印着一只展翅的双头鹰。
线条粗犷。
边缘刻着一圈怪异的方块字母。
扶苏眯起眼睛。
呼吸停滞了半拍。
罗马。
这是罗马帝国双头鹰金币。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压。
“退下。”
声音冷硬,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架在异邦人脖子上的长戈瞬间收回。
铁器摩擦,发出齐刷刷的退响。
一名大雪龙骑翻身下马。
生铁甲片撞击作响。
他弯下腰,捡起那枚金币。
双手捧着,快步走到扶苏马前。
递了上去。
扶苏捏起金币。
质地很沉,边缘磨损得有些平滑。
手指抚摸着双头鹰的凸起纹路。
大秦刚刚推平了北方的草原。
西域的门才敲开一条缝。
一个罗马的逃兵,竟然顺着河西走廊的黄沙,硬生生爬到了咸阳城外。
这世界的大幕,扯开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嬴政穿着黑狐皮大裘,推开两名挡路的铁鹰锐士。
大步跨了过来。
老头子走得太急,布鞋在水泥路面上拖出沙沙声。
左腿的旧伤扯了一下,身子微微摇晃。
他没理会腿上的酸痛。
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个喘气的异邦人。
“这什么怪物?”
嬴政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脸上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透着深深的防备。
他见过百越的断发文身,见过草原披发左衽的匈奴人。
但眼前这人,高鼻深目。
头发卷曲发黄,眼珠子竟然是灰蓝色的。
完全超出了大秦始皇帝半辈子的认知。
异邦人看到穿着华贵大裘的嬴政。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双手在地上胡乱扒拉。
嘴里吐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异国语言。
干哑的嗓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
嬴政听不懂。
他觉得这叫声烦人,伸手抠了抠耳朵。
“拖下去,砍了。”
老头子随口下令,语气里带着常年杀伐的果决。
“等等。”
扶苏转过头,看着嬴政。
手腕轻抖。
把手里那枚金币抛了过去。
一道金光在半空中划过弧线。
嬴政下意识伸手接住。
金币有些坠手。
他低头看去,粗糙的大拇指在双头鹰的图案上抹了两下。
“这字……”
嬴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大秦的小篆,不是楚国的鸟虫书。
弯弯曲曲,像是一堆胡乱堆砌的短棍。
他打了一辈子仗,收缴的六国钱币数不胜数。
没见过这么铸钱的。
“这是极西之地的文字。”
扶苏坐在马背上。
声音顺着初冬的冷风飘进嬴政的耳朵里。
老头子抬起头。
两颊的肌肉微微抽动。
“极西?”
嬴政攥紧了金币,硬邦邦的边缘硌着掌心。
“比西戎还要往西?”
扶苏点头。
他抬起手里的马鞭,指向太阳落下的西方。
“穿过西域的大漠,越过连绵的雪山。”
“走上万里路。”
“那里有一片内海。”
周围的老百姓听不懂。
他们只觉得长公子在讲天书。
但嬴政的呼吸变了。
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快,黑狐皮大裘跟着上下抖动。
“在海的另一边,有一个庞大的帝国。”
扶苏看着老头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叫罗马。”
“他们的疆域,比大秦还要辽阔。”
“他们的重装步兵,拿着大盾和短剑,把整个海边的国家全杀光了。”
扶苏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嬴政手里的金币。
“这种金币,在他们的国库里,堆得像山一样高。”
“多到可以用来铺路。”
嬴政的耳边嗡嗡作响。
风吹过咸阳城的街道,带着入冬的寒意。
他却觉得浑身燥热。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
罗马。
万里之外。
比大秦还要庞大。
重甲步兵,无尽的金币。
老头子低头看着手里的双头鹰金币。
手指头开始发颤。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生。
十五岁登基,每天在刀尖上舔血。
用了整整二十年,耗尽了关中老秦人的几代鲜血。
才把六国那几个泥坑里的国家打平。
他以为天下就这么大。
他以为自己已经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王。
现在。
这枚小小的金币,像一把重锤。
把他前半辈子的骄傲砸得粉碎。
他打了半辈子仗。
才攒下这么点家底。
而他的儿子。
监国仅仅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
屠了世家,压了百官。
用那叫大炮的铁管子推平了墨家机关城。
把几十万游牧野狗抓回来当牛马。
现在,北边的血还没干透。
这小子的眼睛,已经越过了万里黄沙。
盯上了海对面的罗马。
嬴政喉结滚动。
干涩的嗓子里发出一声沙哑的干笑。
“呵。”
他把金币死死捏在手心里。
笑声越来越大。
透着一股苦涩,又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癫狂。
眼泪顺着眼角的褶皱挤了出来。
打湿了灰白的睫毛。
“朕打了一辈子仗……”
嬴政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硬肉凸起。
“自以为吞并八荒,天下无敌。”
他摇了摇头,花白的头发在风中乱舞。
“结果连个地图都没看明白。”
老头子抬起头,看着端坐在黑马上的扶苏。
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张年轻的脸上,找不到半点刚打完胜仗的沾沾自喜。
只有对更远方血与火的冷酷渴望。
嬴政服了。
这辈子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服了一个人。
还是自己的儿子。
大秦交在这个怪物手里。
这天下,早晚要被他踩成脚底下的一块泥。
两名大雪龙骑走上前。
一把揪住那个罗马逃兵的头发。
像拖死狗一样,在水泥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水痕。
押往咸阳大狱审问。
周围的百姓静悄悄的。
十几万双眼睛,在扶苏和嬴政之间来回移动。
嬴政往前走了一步。
皮靴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微弱的沙沙声。
他摊开右手。
那枚带有双头鹰标志的罗马金币,静静地躺在粗糙的掌心里。
金币带着老头子滚烫的体温。
嬴政把手伸向扶苏。
扶苏低下头。
伸手接住那枚金币。
黄金的边缘硌着指腹。
嬴政看着扶苏。
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那股执掌天下的帝王威严渐渐散去。
后背的脊梁微微松弛下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白色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消散。
嬴政把罗马金币塞回扶苏手里,退后半步,让出走向点将台的主路:“去吧,这天下是你的了,让大秦的将士们看看他们的新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