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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一战成名天下知(第1/2页)
子时三刻,葫芦谷。
夜色浓稠如墨,八百人伏在山壁两侧的密林中,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战马套着嘴笼,马蹄裹着厚厚的麻布,走在山石上悄无声息。北疆的夜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过,吹得人脸颊生疼。
沈清鸢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手里攥着从霍北昭那里借来的短刀,刀柄被她的体温焐得温热。她穿一身改小的玄铁轻甲,头发用布条紧紧束在脑后,露出整张清丽而冷冽的脸。若非那双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任谁都会把她当成一个身量单薄的少年兵。
在她左侧,霍北昭像一头蛰伏的猎豹,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扯来的枯草,嚼了两下又吐掉,偏头凑到沈清鸢耳边压低声音:“沈姐姐,你确定他们会走这条路?咱们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会来的。”沈清鸢的目光始终盯着谷口的方向,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北狄先锋拿下雁门关之后,下一步一定是直扑京城。走官道要绕两座山,多花一天时间。走这条古道,明天日落前就能看到京城的城墙。呼延烈是急性子,他等不了那一天。”
“你怎么知道呼延烈是急性子?”
“因为毒死老汗王的人就是他。”
霍北昭叼着的枯草掉了。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沈清鸢。
“先汗王一直主张与中原修好,呼延烈是主战派,两人之间的矛盾在北狄王庭不是秘密。”沈清鸢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先汗王死的时间太巧了,恰好是在主和派三位重臣离京公干的时候,恰好是在呼延烈刚刚拉拢了左右大将之后。我猜用不了多久,北狄那边就会有人站出来指证呼延烈……当然,是在他兵败之后。”
霍北昭沉默了几息,忽然轻声笑了:“我总算知道陆寒舟为什么怕你了。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到让人睡不着觉。”
沈清鸢没有接话。她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握刀的手指骤然收紧。
“来了。”
远处谷口的方向,几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起初是零星几点,很快变成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是夜色中睁开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紧接着,沉闷而杂乱的马蹄声顺着山谷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脚下的岩石开始微微震动。
北狄先锋骑兵,入谷了。
霍北昭屏住呼吸,光听马蹄声就能判断出敌军规模,至少八千人。对于他手下这八百人来说,依然是十倍以上的悬殊。
敌军的队伍拉得很长,前锋已经深入谷底,后队还在谷口之外。骑兵们举着火把,腰间挂着弯刀,马背上驮着从雁门关劫掠来的物资和首级。他们神情松懈,有说有笑,甚至有人在马背上喝起了马奶酒。在他们看来,雁门关已破,中原朝廷的主力还在千里之外,接下来的路就是一片坦途。
他们不知道,头顶的黑暗中,死神的镰刀已经高高举起。
沈清鸢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谷口处那座巨大的石壁上。那是她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葫芦谷两侧的山壁陡峭如削,只有谷口处有一段相对平缓的碎石坡。前朝的古道设计极为精巧,在那段碎石坡上凿了一排深孔,原本是用来插木桩固定索道的。只要把那些深孔里的碎石掏空,埋上霍北昭带来的轰天雷,整面石壁就会崩塌下来,将谷口彻底封死。
一支穿云箭从谷口方向的黑暗中升起,带着尖锐的哨音划过夜空。
成了。
“点火!”沈清鸢霍然起身,短刀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
下一秒,谷口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埋在山壁中的轰天雷同时爆炸,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巨大的山石在爆炸中崩裂,伴随着轰隆隆的闷响倾泻而下,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咆哮着扑了下来。
北狄骑兵的马匹最先感受到危险,嘶鸣着扬起前蹄,将背上的骑手狠狠甩落在地。队伍瞬间陷入混乱,惊慌失措的喊叫声此起彼伏,火把掉落一地,引燃了路边的枯草和灌木。
“稳住!稳住!”北狄先锋主将拔刀大吼,但他的声音完全被崩塌的山石声淹没了。等他终于看清发生了什么时,心直接沉到了谷底……谷口已经被堆积如山的碎石完全堵死,退路没了。
但噩梦才刚刚开始。
第二声号炮在夜空中炸响,霍北昭从岩石后一跃而起,翻身上马,手中长刀一振,发出龙吟般的嗡鸣。他身后三百玄甲骑兵齐齐拔刀,铁甲在火光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如同一尊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杀神。
“北疆霍家军在此!”霍北昭的声音如雷霆般滚过山谷,“儿郎们,随我杀!”
三百骑兵如离弦之箭从山坡上俯冲而下,马蹄踏碎岩石,刀光撕破夜空。他们只有三百人,却冲出了三千人的气势,马嘶刀鸣间竟让八千北狄精锐齐齐变色。
“霍家军!”北狄骑兵中有人失声惊叫,“是霍北昭!他不是在北疆吗!”
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武器。在北狄军中,霍北昭三个字的威慑力比任何檄文都要管用。三战三捷,斩首三万,打得北狄铁骑闻风丧胆的少年杀神,此刻正骑着马朝他们冲来。
北狄先锋主将脸色铁青,但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老将:“慌什么!他们人少,列阵迎敌!”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两面山壁上忽然亮起了数百支火把,将整座山谷照得亮如白昼。北狄骑兵抬头望去,瞳孔骤然收缩: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全是弓弩手,箭头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冷的寒光。更让他们肝胆俱裂的是,那些弓弩手旁边还堆放着成排的陶罐,罐口塞着浸满火油的麻布,已经被点燃,嗤嗤地冒着黑烟。
沈清鸢站在山壁最高处,手中短刀指向谷底的北狄骑兵,吐出两个字。
“放箭。”
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带着死亡的尖啸撕开夜空。紧接着是那些燃烧的火油罐,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砸进北狄骑兵的队伍中,碎裂开来,火焰瞬间吞没了人马。山谷里变成了炼狱,火光、箭雨、惨叫声和战马的嘶鸣混杂在一起,浓烟和焦臭味弥漫在每一寸空气中。
北狄的阵型彻底崩溃了。骑兵们争先恐后朝谷口冲去,却发现碎石后面早就架好了拒马和绊马索。朝前冲的人迎面撞上霍北昭那三百铁骑,刀光起落间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将地上的碎石染成了暗红色。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八千北狄先锋,阵亡三千余,被俘四千,只有不到五百人侥幸逃进深山。先锋主将被霍北昭一刀斩于马下,人头就挂在他的马鞍上,血还没干。
而霍家军这边,死伤不到五十人。
当最后一处残敌被清理干净,山谷里响起了霍家军将士震天的欢呼声。霍北昭翻身下马,浑身浴血地走上山壁,在沈清鸢面前站定。他的脸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连睫毛上都挂着细密的血珠,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捧着自己的长刀举过头顶。
“沈姐姐,这一仗是你指挥的,首功归你。这把刀跟了我七年,斩敌过千,今日我把它送给你。”
三百玄甲骑兵瞪大了眼睛,那把刀是霍家的祖传战刀,霍老将军在北疆城头亲手交到他手上的,他一直刀不离身,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沈清鸢低头看着那把刀,刀身上刻着一个苍劲的“霍”字,已经被血渍浸染得有些模糊。她没有伸手去接:“你不怕别人说你霍家的刀,落在了一个女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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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北昭抬起头,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痞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别人说什么关我屁事。我霍北昭认的人,就是天上的仙女也配不上。何况是你。”
沈清鸢接过那把刀。刀身比她想象中重得多,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她将刀横在身前,朝霍北昭拱了拱手,动作干脆利落,比任何武将都不逊色。
“谢了,小霍。”
“兄弟们!回城!”霍北昭翻身上马,朝身后将士吼道,“让京城那些人看看,八百人是怎么打赢八千人的!”
大军开拔时,霍北昭策马走在最前面,腰间空荡荡的刀鞘在月光下显得有些突兀,他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得意。沈清鸢骑着一匹缴获的北狄战马走在他身侧,腰间多了一把不属于她的刀。
身后,葫芦谷的浓烟还在升腾,火光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
八百破八千,霍北昭率三百骑在葫芦谷全歼北狄先锋。
捷报传回京城时,满朝文武都以为自己在做梦。兵部连夜派人核实,派去的斥候刚到葫芦谷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整个山谷被火油烧得焦黑,到处都是北狄人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盔甲,缴获的战马和物资堆成了小山。
消息确凿无误。整座京城沸腾了。
百姓们涌上街头,敲锣打鼓、燃放鞭炮。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连夜编出新段子,绘声绘色地讲述霍家少帅如何神勇无敌、以一当百。酒肆里的客人拍着桌子叫好,争相为霍家军的将士们敬酒。
没有人知道沈清鸢。
霍北昭在呈给兵部的战报里,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自己。他倒不是贪功,而是沈清鸢在大军开拔之前就特意交代过他,“不要提我的名字。就说是你提前侦察到了古道的秘密,率领亲卫伏击成功。”
“为什么?”霍北昭当时很不理解,“这一仗是你打的,地图是你画的,火攻的战术是你定的,连古道的位置都是你发现的。要论功行赏,你至少能封个县主。”
沈清鸢只是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京城的方向:“功劳是刀,能杀敌也能伤己。现在还不是把我推到台前的时候。京城里还有很多人不希望我活着,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霍北昭没有再多问。他从这个女人的眼睛里看到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选择无条件相信她。
于是,当捷报传到朝堂上时,呈现在满朝文武面前的版本是——霍北昭神机妙算,识破北狄行军路线,连夜率亲卫在葫芦谷设伏,以少胜多大破敌军。
皇帝龙颜大悦,当即下旨赏赐霍北昭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并命礼部即刻筹办庆功宴。
只有两个人没有动。
一个是顾云深。他站在文臣队列最前方,面色平静地听着同僚们的赞誉之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当然知道真相是什么,沈清鸢出发前派人给他送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用你的人盯住萧珩,别让他在后方搞小动作。”
另一个人是陆寒舟。镇北王站在武将队列后排,脸色灰败得像个死人。从捷报入宫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恐惧。葫芦谷大捷意味着北狄的威胁暂时解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重新回到“挪用军饷”这个案子上来。
果然,庆功宴的日期还没定下来,刑部尚书就出列了。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镇北王陆寒舟挪用边军军饷一案,刑部已查实。自去年三月至今年九月,镇北王共挪用军饷折合白银四十七万两,用于修建私宅、购置田产、蓄养歌姬,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满殿哗然。四十七万两!边军将士在前线浴血奋战,有的连过冬的棉衣都配不齐,堂堂镇北王居然将军饷拿去养歌姬!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茶盏重重地顿在龙案上:“陆寒舟,你可认罪?”
陆寒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冤枉!臣是被小人陷害的!”
“陷害?”刑部尚书冷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沓卷宗,“那这些从你王府地窖里搜出来的账本呢?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一笔军饷的去向,还有你的私印!镇北王该不会连自己的印章都不认得了吧?”
卷宗被呈上龙案,皇帝翻看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克扣阵亡将士抚恤金、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强占民女致人自尽……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皇帝合上卷宗,沉默了很久。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最后,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冰:“传旨。镇北王陆寒舟,贪赃枉法、挪用军饷、罪无可赦。即日起褫夺王爵封号,押入天牢,三司会审后问斩。家产全部抄没充公,家眷发配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陆寒舟瘫软在地,两个禁军侍卫上前架起他往外拖,他的双腿在地上蹭出两道长长的湿痕,狼狈得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没有人替他求情。
散了朝,顾云深出了宫门,正准备上轿,却被人叫住了。
“顾大人留步。”
顾云深回头,看见太子萧珩站在汉白玉石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身着明黄蟒袍,头戴金冠,不紧不慢地朝顾云深走来。
顾云深拱手行礼:“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萧珩走到他面前,微微偏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顾大人家中那五百壮丁,昨夜似乎都出城了。不知是何事,需要顾家如此大动干戈?”
顾云深不慌不忙地答道:“回殿下,昨夜城外粮仓走水,臣府上的庄客赶去救火,不过虚惊一场。”
“救火?”萧珩轻轻笑了一声,“顾大人家的庄客可真忙,白天替朝廷运粮,晚上替朝廷救火,连军饷案子的证据都能替朝廷送到刑部衙门口。孤都有些羡慕了。”
顾云深抬起头,迎上萧珩的目光:“殿下说笑了。臣不过是尽一个臣子的本分。”
“本分?”萧珩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沈清鸢休夫的当天,顾家的聘礼就送到了太傅府门口。陆寒舟倒台的当天,刑部就收到了顾家送来的罪证。顾云深,你到底是替朝廷办事,还是替沈清鸢办事?”
顾云深没有回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萧珩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从未说过。他转身朝东宫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话——“后日的庆功宴,沈清鸢也在受邀之列。是孤特意向父皇请的旨。能让霍北昭那样的人都心甘情愿替她瞒下功劳的女人,值得孤亲自见一见。”
顾云深的瞳孔骤然一缩。萧珩大步离去,内侍们小跑着跟上,很快消失在宫道的转角处。
顾云深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泛白。萧珩不仅知道葫芦谷之战是沈清鸢指挥的,还知道霍北昭对沈清鸢的态度。甚至很可能,连她在王府三年暗中收集陆寒舟罪证的事,萧珩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
这个男人知道的太多了。
顾云深回府后径直进了书房,提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送给霍北昭,只有四个字:“萧珩已知”。第二封送进太傅府,也只有一句话:“庆功宴上,万事小心”。
做完这些,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庭院里的梅花开得正盛,殷红如血,在凛冽的寒风中傲然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