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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妈妈,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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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秒记住【笔趣阁】 biquge12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旧式的军用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石子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沙沙声。
    贺少衍双手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冷峻的侧脸在掠过车窗的树影中忽明忽暗。副驾驶座上,十岁的贺沐晨正把玩着书包带子,一双黑亮的小脚在座位下方一下一下地晃悠着。
    吉普车径直开进了海防团食堂门前的空地上。
    正是晌午,食堂的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灰白色的油烟,空气里弥漫着蒸大米饭的香气和酸菜炖粉条的酸香味。
    贺少衍熄了火,拔下钥匙塞进大衣口袋,转过头对儿子低声道:「下车,先吃饭。」
    「好嘞!」贺沐晨麻利地跳下车,背着那只洗得褪了色的军绿色帆布包,规规矩矩地跟在贺少衍身后。
    这个点食堂里人不少,相熟的指导员和排长瞧见贺少衍,纷纷直起腰板打招呼,喊一声「贺团长」。贺少衍神色淡淡地颔首示意,领着儿子径直走到打饭的窗口。
    他要了两份大米饭,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外加一份大锅炖的白菜豆腐。
    父子俩在角落靠窗的木桌旁坐下。
    贺少衍拿起筷子,将盘子里肥瘦相间丶炖得烂糊的红烧肉一块块夹到儿子的碗里。
    「多吃点,学校的伙食油水不够,下午上课别打瞌睡。」贺少衍的声音低沉,不带什么起伏。
    贺沐晨小口咬着红烧肉,红润的嘴唇上沾了一圈亮晶晶的油星。他塞了满嘴的米饭,含糊不清地嘟囔:「爸,我都十岁了,身体棒着呢。上学期期末考试,我还是班里第一名。」
    「第一名就值得你尾巴翘到天上去?」贺少衍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戒骄戒躁,下午回学校,跟同学好好相处。」
    贺沐晨吐了吐舌头,咽下嘴里的饭,乖巧地应了一声。
    吃过午饭,吉普车重新发动,将贺沐晨送回了子弟小学门口。
    此时老樟树下的铜钟还没敲响,操场上满是嬉闹的孩子。吉普车停在树荫下,贺少衍推开车门,站在泥地上。
    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初春并不强烈的日光,在儿子身上投下一片宽阔的阴影。
    贺少衍伸出骨节分明的大手,在儿子的小脑瓜上揉了一把,将那顶小军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孩子饱满的额头。
    「爸爸这次去北京,归期不定。这几天听你谢叔叔的话,晚上不准私自点煤炉子,不准去海边摸螃蟹。要是等我回来,听说你惹了什么祸,仔细你的皮。」
    贺少衍板着脸,语气冷冰冰的,带着军人特有的威严。
    贺沐晨却一点也不怕他,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和两颗小虎牙,笑得格外灿烂。
    「知道了,爸!我是男子汉,说话算话,绝对不搞出任何乱子,让你在外面分心。你放心去吧,给那些外宾瞧瞧咱们解放军的气势!」
    看着儿子那张酷似妻子的精致脸庞,贺少衍胸口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他收回手,声音低了下去:「行了,进去吧。」
    贺沐晨挥了挥小手,转身像只欢快的小鹿般跑进了校门。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红砖教学楼的拐角,贺少衍脸上的温情瞬间收敛得乾乾净净。他转过身,跨上吉普车,一踩油门,车子咆哮着朝着家属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海防团的家属院建在离海岸线不远的一片高地上。
    三楼,一扇掉了漆的红木门前,贺少衍熟练地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微微用力一拧。
    「咔哒。」
    门开了,一股夹杂着淡淡海盐潮气和陈旧木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很安静,乾净得几乎有些冷清。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地面上没有一丝浮尘。贺少衍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卧室,从床底下拖出一只半旧的棕色牛皮纸箱。
    他拉开衣柜的门。
    柜子里,左边挂着他那几套洗得发白的军装和一套挺括的新式礼服;而右边,则整整齐齐地挂着一排女同志的衣物。
    有呢子大衣,有细棉布的衬衫,还有一条绿色的布裙子。
    五年的时间过去了。
    这些衣服被他保存得极好,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趁着晴天拿出来,在海岛湿漉漉的阳光下晾晒,然后再一件件熨烫妥帖,挂回原处。就好像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只是临时出了个远门,随时都会推开门走进来,换上这些衣物。
    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能冲淡世间所有的伤痛。
    可贺少衍却觉得,那些日子非但没有将心口的创伤抚平,反而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每一个深夜,顺着他记忆的纹路,一下又一下丶清清楚楚地拉扯着。那道伤口从未结痂,稍微一碰,便是钻心的疼。
    他的视线定格在那条绿色的棉布裙子上。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深邃的双眼中翻涌着浓烈到近乎实质的思念。他缓缓伸出长指,指尖触碰到那有些粗糙的棉布料子,顺着裙摆的褶皱,一点点往上抚摸。
    「清栀……」
    「我要去北京出差了。」
    他对着那件空荡荡的绿裙子,像是在和最亲密的人耳语,「这次去,可能要半个月。你在那边,过得好不好?」
    房间里除了窗外隐约的潮汐声,没有任何回应。
    贺少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眼底的酸涩逼了回去。
    他动作利落地从左边取了几套换洗的贴身衣物放进皮箱,随后「啪」的一声扣上锁扣。
    拎起箱子,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
    京都,初春的北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军区大院宽阔的红砖训练场上,阳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贺少衍穿着一身笔挺的新式仪仗队礼服,腰带扎得极紧,勾勒出他劲窄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由于形象出众丶军事素质过硬,他被任命为这次访华仪仗队的总队长,手下领着好几个来自不同军区的小队。
    「全体都有——立正!」
    随着他一声清冷有力的口令,训练场上几百号人同时并拢双脚,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
    「解散,休息十五分钟。」
    贺少衍放下指挥旗,走到一旁的石阶旁,弯腰端起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周围的战士们也纷纷松了紧绷的皮肉,东倒西歪地坐在草坪上,摘下大檐帽当扇子扇着风,开始天南海北地吹起牛来。
    这些兵来自五湖四海,操着各地的口音,聚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
    「哎,你们说,这次美国总统访华,以后咱们跟美国的关系是不是就放宽了?」一个山东籍的兵抹了把脖子上的汗,大声嚷嚷着,「那以后,是不是外籍人士进出咱们国家,就不用查得那么严了?」
    「那可说不准。不过要是真放宽了,咱是不是也有机会坐大轮船去美国转转?」旁边一个南方的兵笑嘻嘻地搭腔。
    贺少衍正握着水壶,听到「美国」两个字,眼皮微微一颤。
    他垂下眼帘,看着水泥地上自己军靴的倒影,握着水壶的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有些泛白。
    「说起来,我还有个大伯,当年去了旧金山,这都快十多年没信儿了。」那山东兵叹了口气,眼里有些向往,「要是真通了,指不定以后还能见上一面。」
    「得了吧你,尽想美事。」旁边的人笑骂着,朝他泼冷水,「这种国与国之间的大事,哪是咱们能预料的。说不定这次也就是见个面,回头该怎么着还怎么着。」
    贺少衍听着耳边的议论,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他将水壶盖子拧死,「铛」的一声放在石阶上。
    水壶碰撞水泥地面的清脆声响,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并不刺耳,却让周围几个注意到他的士兵瞬间闭了嘴。
    贺少衍站起身。
    「行了,别在这儿说闲话。」他双手背在身后,声音清冷,「国家大事,有上面的人操心。你们现在的任务,是把正步走好了。休息时间到,起立,继续练。」
    虽然大家都不属于贺少衍原本的建制,但这些日子下来,谁都对这个长得俊丶身手硬丶性子冷的总队长服气得没话说。
    「是,队长!」
    几个活跃的兵打了个哈哈,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笑着凑到贺少衍身边。
    「走走走,听队长的,继续练!到时候,高低得给那些美国人开开眼界,瞧瞧咱们中国军人的精气神!」
    训练场上,皮鞋踏击地面的整齐声响,再次震碎了初春的寂静。
    ……
    大洋彼岸。
    美国,麻萨诸塞州的一所知名大学。
    下课的钟声悠扬地在爬满枯藤的红砖教学楼间回荡,空中正洋洋洒洒地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便化成了湿漉漉的水痕。
    阶梯教室里,学生们正陆陆续续地往外走。
    叶清栀合上厚厚的全英文物理学教材,用纤细的手指理了理额前垂落的一缕碎发。
    她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高领的黑色毛衣,越发显得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蛋清丽绝伦,温和平静的眸子里蓄着一汪秋水。
    「ProfessorYe,haveaniceweekend.」几个抱着课本的外国学生经过讲台,礼貌地向她致意。
    「Youtoo.」叶清栀微微一笑,声音轻柔而温和,流利的英语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吴侬软语调子。
    五年了。
    她怀抱着课本,有些恍神地随着人流走出教学楼,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永远忘不了五年前,自己在一片冰冷的黑暗中睁开眼时的场景。
    入眼的是温景然那张因为激动而通红丶满是泪水的脸。温景然抓着她的手,颤抖着告诉她,她已经整整昏迷了一年。
    那一年的时间里,她就像个活死人一样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温景然和她的父母在研究所里夜以继日地进行药理研究,终于在最后关头研发出了一剂针对性的特效药,她恐怕早就因为器官衰竭死在了大洋彼岸。
    也是在醒来的那天,她见到了阔别四年的小宝——贺璟睿。
    曾经在她怀里软糯得像个糯米团子的孩子,已经六岁了,只是因为长期缺乏母爱和营养不均,身子骨看起来比同龄的孩子要瘦弱许多。
    贺璟睿扑进她怀里,哭着喊「妈妈」的那一刻,叶清栀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苦难,在那个小小的拥抱里都被彻底救赎了。
    醒来后的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因为特殊的身份,短时间内根本无法跨越这道海峡回国。为了小宝,也为了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她凭藉着物理知识和扎实的功底,毅然报考了这所常春藤高校的物理系。
    她用极短的时间攻读下了学位,并凭藉几篇轰动学术界的论文,破格留任,成为了这所百年名校最年轻的物理学正教授。
    踩着一地的细雪,叶清栀走回了学校分给她的单人公寓。
    屋子里开着暖气,一进门,融融的暖意便将身上的寒气驱散了个乾净。
    一楼客厅的角落里,十岁的贺璟睿正坐在一块厚实的地毯上,用木质积木搭建着一架复杂的桥梁模型。听到开门声,小家伙仰起那张白净秀气的小脸,一双大眼睛笑成了弯弯的月牙。
    「妈妈,你回来啦!」
    「嗯,小宝今天乖不乖?」叶清栀换下鞋子,走过去,温柔地在儿子红扑扑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小宝今天很乖,温叔叔中午送来的点心,我都吃完了。」贺璟睿懂事地指了指桌上乾净的盘子。
    叶清栀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起身上楼准备去书房整理教案。
    就在她刚刚踏进二楼书房的一刹那,靠窗木桌上那台黑色的传真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发出了「滋滋」的运转声。
    在安静的屋子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叶清栀脚步一顿,温和的视线落在传真机上。
    只见那台由特殊管道安装丶极其保密的机器,正缓缓吐出一页雪白的纸张。
    她迈开轻盈的步子走过去,伸出素净的手,将那页还带着微微温热的纸张扯了下来。
    纸张的顶端赫然印着一排复杂的丶只有内部极少数人才懂得的密级符号,而下方,则是一行行看似杂乱无章的物理公式与被加密过的电学代码。
    这是一份来自大洋彼岸丶需要她立刻进行绝密破译的文件。
    叶清栀盯着那些熟悉的字符,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心口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她缓缓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拧开桌上的台灯。
    微黄的灯光洒在她清丽的侧脸和那张白纸上。叶清栀拿起铅笔,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杂乱的心绪压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异国的雪夜里,寂静而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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