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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文站在沙盘前已经很久了。帐篷里的灯换了新的，比之前的更亮一些，把他那张被连日操劳磨得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毫无遮掩。
副官站在旁边等着，手里攥着一份刚刚译完的电文，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细密的皱痕，但他不敢出声打断，因为欧文面前的沙盘上那些旗子已经被他反复移动了四次，每一次移动完之后他都会沉默很长时间，然后重新拿起几面旗子换到别的位置上去。
现在的部署太挤了。
美鹰国的援军到了，白熊国的援军也到了，加上从西部防线上撤回来的残部，几十万人挤在正面防线后方那片有限的空间里，帐篷挨着帐篷，运输车头尾相连，连一条紧急疏散的通道都很难腾出来。
欧文盯着沙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目光在那几条彼此交错的通道上反复来回，像是在找一条不存在的缝隙。
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决定。他抬起头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像是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从锁定状态中弹了出来，肩膀那层紧绷的弧度反而松了一些。
他指着沙盘上东西两侧的两片区域，对副官说："传令美鹰国和白熊国的部队，以龙国正面防线为中心，向两翼展开。不用跟正面形成夹击之势，不用主动求战，只需要把两翼兜住——从侧后方远远地压着，形成一个包抄的开口姿态。"
副官愣了一下，快速记下命令，但写了一半手停了。"将军，如果只是兜住两翼而不参与正面接战，那他们的作用……"
"作用是防止异族溃败之后向周围逃散。"欧文打断他。他的声音不高，但平稳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程度，像是已经把后面的每一步都提前算完了，只是在按顺序执行而已，"正面不需要他们支援。正面会有一次打击，一次足以改变战局走向的打击。等打击完成之后异族大军大概率会从正面溃散，那时候如果两翼没有部队兜住，溃兵会向四面八方漫开，我们后续清理要花十倍的时间和人力。"
副官没有再问了，因为欧文说出"打击"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他从没在这位将军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亢奋，不是狂热，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凉的笃定。
副官转身快步走出帐篷去传达命令了。
欧文独自站在沙盘前，把手里最后那面旗子放在了沙盘中央偏前的位置。
那是一面很小的旗子，颜色和其他旗子都不一样，是一种深到近乎黑色的暗红。他放下它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然后他转身，走到帐篷后侧一个被帆布覆盖着的大型金属箱前面，蹲下来，掀开了布。
里面是一个密封的金属容器，表面没有标识，没有标签，灰白色的金属外壳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冷淡的光。
容器顶端嵌着一枚激活插口，插口周围是一圈细密的防护螺纹。
欧文看着它，看了几秒，伸手在那外壳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确实在这里，然后重新把帆布盖了上去。
他站起来，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面深红色的旗子，然后走出了帐篷。外面的天依然是灰白色的，日光和云层混在一起，辨不出时辰。
他站在帐篷外面，迎着从北面吹来的风，闭了一下眼，吸了一口带着战场特有焦土气息的空气，然后睁开眼，对着守在门口的传令兵说："命令正面龙国防线，准备后撤。给我接陈铮。"
传令兵应声去了。欧文站在原地等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攥紧，只是那样垂着。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战线上的光影和烟尘之间，落在那些正在移动的、正在坚守的、正在拼命的无数身影上。
他不知道这道命令下去之后会有多少人活下来，也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在多年之后会被后人如何评说。
他只知道一件事——正面战场上人族的法则境不够，比异族少太多了，继续打下去只会被异族的法则境一个一个地磨掉。
如果人族无法在法则境的数量上追平，那就必须在法则境无法覆盖的维度上找到突破口。
科技。灵气复苏之前那个时代的技术，那个时代的人用火药和裂变堆砌出来的毁灭方式。
曾经他们用这种东西摧毁过比任何超凡生命都更可怕的东西，只因为那是当时人类最擅长的事。
现在他把它带到了这里。
他要在异族战场上投下一枚核弹，一枚足以将正面战场上铺天盖地的异族大军核心区域彻底蒸发的东西。
科技时代最后的遗产，对上灵气复苏时代异族倾巢而出的军阵。
他倒要看看，对面那些自称皇族、自以为站在所有生灵之上的生物，能不能扛得住人类在还没有觉醒的岁月里就已经掌握的屠戮之力。
通讯接通了。欧文接过听筒，没有寒暄，声音平静而清晰："正面防线立刻开始有序后撤。把部队撤到核弹打击范围之外。给你多长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陈铮的声音传过来，不高，带着一种被压住的沉。"你确定？"欧文没有犹豫。"确定。"片刻的沉默之后，陈铮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只有两个字："明白。"
欧文把听筒放回原位，低头在操作台边缘撑了一下手，然后又直起身来。他走出了通讯帐篷，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面，看着远处那条正在缓缓移动的战线。
风还在吹，吹动他脚边的尘土和草叶。地平线上，异族大军的营帐和旗帜连成一片模糊的暗色，像一片正在蔓延的阴影。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时间的刻度，等那道命令从指挥部的线路传到各个阵地，等那些正在战壕里拼命的人开始从第一线向后撤，等所有人都撤到安全的距离之外。
然后他才会按下那枚容器上方的激活键，让那颗沉睡已久的装置划破天空，落在异族大军最密集的位置。那道火光应该是他这一生所能见到的最亮的东西。
他希望那是照亮胜局的光，而不是照亮所有人末路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