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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鹰国那支队伍集结完毕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东海岸的集结基地里，灯火通明，几十辆运输车排列在跑道的两侧，车灯把地面的水泥照得发白。
士兵们背着行囊列队站在车旁，有人低头系紧鞋带，有人把头盔正了正，有人把手里的水壶盖子拧开又拧紧。年轻的脸上各种表情都有——紧张的、兴奋的、故作镇定的、眼神发直的。
队伍最前排站着几个身形格外挺拔的人，穿着不同于制式军装的服饰，气息沉稳，像几根钉在风里的柱子。
赫克托站在队伍前端偏左的位置，西装换成了深灰色的作战服，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
画家站在他旁边，手里没拿画具，但指尖有细碎的金色光点偶尔闪过，像捻着一撮细沙。占卜家站在画家后面一步的位置，塔罗牌收在腰侧的皮匣里。作家站在更靠后的地方，手里还夹着那本旧书，没翻，只是夹着。阿九站在队伍末尾，长刀抱在怀里，刀柄上的缠布已经换过了一条新的，白得发亮。
登车的哨声响了。队伍开始移动，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基地门口的亲人，有人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片沉闷的响动，像雨点开始密集地敲打屋顶。车厢的门在所有人上去之后被拉上了，铁皮碰撞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车队引擎同时发动，几十辆运输车沿着跑道驶向空间通道的入口，车尾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缓缓移动的红线。
与此同时，白熊国的集结地里也在发生着同样的事。但那里的气氛完全不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没有人东张西望。集结地里的士兵们沉默地站着，像一片被冻住的森林。
他们的脸上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压在眉骨下方、从深处渗上来的东西。前排的士兵们大多上了年纪，鬓角斑白，脸上的刻痕比年轻人深得多。
他们的手放在武器上的姿势比新兵更稳，但他们的眼睛也比新兵更深——深得像蓄满水的井，井底沉着几个月前那场覆灭的倒影。
白熊国的指挥官站在高台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他只是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片沉默。"上一次，我们全军覆没了。这一次，我要异族全军覆没。"没有人应声，没有人喊口号。但队列里那些握紧武器的手又紧了几分。
两支增援部队几乎在同一时刻踏进了空间通道的入口。光芒吞没了他们的身影，像水吞没石子，没有多余的声响。
异族战场这一侧，欧文站在指挥部外面，刚结束一轮与陈铮的通话。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的眼下挂着两片深色的痕迹，衬衫领口也皱得不像样子，但他的步子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
他知道美鹰国和白熊国的增援部队已经在路上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到达。他转头看向防线西侧的天际线，呼出一口带着凉意的气。
然后天地之间，轰隆一声。
那声音不是从地面传来的，不是从头顶压下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挤过来的。
像是整片空间的骨架在同一瞬间被用力拧了一下，发出扭曲的声响。
一道强光从西边炸开，那种亮度不是自然光能产生的，比太阳更刺目，比闪电更持久，它从地平线的尽头翻涌上来，像海啸的白色浪头一样铺满了半边天幕。
欧文被那道强光刺得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等他重新睁开的时候，西边的天际线上已经升起了一朵巨大的蘑菇云。
那朵云不是普通的烟尘和火焰构成的，它的边缘翻涌着灵光，像是由灵力本身在燃烧，浩荡的气息从那个方向席卷而来，经过数息的时间，终于撞上了欧文所在的区域。
风压把他掀得往后踉跄了半步，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头顶的云层被这股灵压推出一道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对着西方那片逐渐翻卷上来的光海。
整个营地的人都跑了出来。士兵们从帐篷里钻出来，军官们从指挥所里冲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西边那片正在翻涌的光海上。
有人张着嘴没合上，有人手里的文件被风吹散了都没注意到。
这时候，数道流光从人族阵地的纵深爆射而出。速度极快，最前面的那道率先划过天际，灵光拖成一道极长的尾迹。
后面的三道依次跟上，像四颗被同时射出的星。为首那个人的身形在光芒中格外清晰——中年男子，宽阔的肩膀，沉稳的轮廓，周身灵压铺天盖地，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压得向下塌陷。
武圣。
他身后跟着的三个人，岁数各自不同，气息也各有侧重，但最年轻的那个背影对花阴来说并不陌生。
兵主。
那道身影掠过天际的时候，一道声音从高空压下来，如雷声滚过整片战场，带着明显的怒气。
"木焕——尔等枉为法则！竟敢造此杀孽！"
武圣的声音。欧文听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木焕。那是异族那边的法则境之一，一直处于遥远的异族纵深，从未直接出手干涉正面战场。
龙国的高层战力与异族的法则境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约定——双方的高端战力都保持着一定的克制，由半神级以下在正面厮杀。
但是刚才那道爆炸，那朵蘑菇云，那个方向……那是西线。那是他放欧盟联军和中东联军共同驻防的位置，是为了给龙国减轻正面的压力。如果那是法则境出手造成的……
欧文脸色突变，转身大步冲回指挥部。帐篷里的灯还亮着，通信兵的耳机还戴在头上。欧文站在那个通信兵身后，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联系西线。立刻。"
通信兵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拨动，灵能频率的调整声在耳机里断断续续地响着，滋滋的电流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几息过去了，十几息过去了，对面的频率始终是空白的——没有应答，没有信号回波，没有任何一个节点在那一头回应。
通信兵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已经压不住了。他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将军……联系不上了。"
欧文站在原地，手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他看着那台还在徒劳地发送信号的通讯设备，看着那一排指示灯规律地闪烁着却始终没有等到回应的回波。
西线那边的欧盟联军和中东联军，加起来近二十万人。从爆炸到此刻只有短短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他们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站在那里，面朝那台无人应答的通讯设备，仿佛还能听见那声爆炸的余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虚空，撞进他的耳膜。
武圣和兵主的身影已经掠过了他头顶的天际线，朝着西边那片翻涌的光海疾驰而去。
他们身后那两道身影也紧紧跟随着，像四颗射向同一目标的流星。西边那片光海还没有完全散去，蘑菇云的轮廓还在天幕上翻滚着，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欧文转身走出了指挥部。他站在帐篷外面，抬头看着西边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光海，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他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久到身后那些士兵和军官们都在看着他。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说给风听的。
"……法则境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