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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晏臣对夏家,没什么实质性的印象。
唯一能记住的。
是当时他同孟承珩以提亲的名义,一起进夏家拜访。
书香门第,是周晏臣第一个冒出脑海里的词。
奶奶是有学识的老教师,爸爸是名门医生,至于夏太太杜玉琳,当时也是和蔼近人。
唯独夏铠,周晏臣没瞧见过,只记得夏家还有个小公子。
他一直以为,夏笙作用夏家的长女,应该是个从小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
可今晚在疗养院,夏如兰情绪激动的声声哭诉,让他对这个原先印象里的和睦家庭,打了个深深的问号。
尤其是前两次,亲眼目睹过夏铠对夏笙的施暴跟不尊重的态度。
女孩背对着他的呼吸浅浅,指尖无意识抠动枕巾的动作,泄漏她正在斟酌着答案的纠结。
她没想,周晏臣就这么把夏如兰的话给记进了心里。
持久的静默。
周晏臣半撑起身子,幽深的眼瞳烙印着夏笙娇弱,素净的面颊。
他薄唇自然往下,在她向来敏感的耳骨处,磨了磨,“我们刚刚都那样了,还不能说?”
夏笙后知后觉一颤。
原来,从疗养院回云海山庄的一路。
周晏臣对她始终保持的沉默,皆是他有意的部署。
只有再进一步的亲密,周晏臣才能清楚感受夏笙对他自带“目的”的依赖。
也只有这样,他更能理直气壮地对她挖根究底。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周晏臣的心,何尝不比那一望无际的深海。
叫夏笙摸不清,又看不透。
不过今晚的那些话,他无非也听得清楚,要是再故作隐瞒,确实没必要。
“不好。”
女孩夹杂哽咽的坦白,让伏低上方的周晏臣更加笃定了心里的疑问。
“什么他们叫打你,欺负你,躲在奶奶床尾哭,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夏如兰既然那般说了,就是不是一次两次的情景,而是持续的,持续到牢牢刻在骨子里,不可被轻易抹去的记忆。
“夏笙,告诉我,到底是因为什么?”
周晏臣接连的追问,对夏笙来说,就像一块块裹满糖蜜的砖。
他试图想将深藏在夏笙心底,那片最晦暗的城墙打破。
夏笙胸腔紧缩,徘徊在喉咙间的话,像不断滚动的雪球般挤胀。
从没有人问过她为什么,包括曾经亲眼见过她受伤的孟言京。
晶莹的泪珠,不自觉地渗出眼角,无声坠落进灰蓝色的枕巾上,打湿过一片深色。
“夏笙。”
周晏臣无意间的口吻,在一厘厘加重,加深。
她都走到了他的面前,同他躺在一张床上,为什么还要瞻前顾后的不敢真正往他怀里靠。
周晏臣不想被夏笙拒于门外。
他想剖析,想揭秘,在那些被他忽视掉的年岁里,夏笙到底在过着哪一种不为人知的生活。
湿漉漉的小脸,夹在他虎口边缘,任由摆布地掰了过来。
四目相对。
“夏笙,你已经来求我了。”
周晏臣想她曾经那样依赖孟言京地依赖他,“告诉我……”
“因为他们不是我真正的家人。”
藏了这么久的秘密。
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女孩无助的咽呜声中,脱了口。
周晏臣眼瞳颤动,“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我的家人。”
啜泣的哭腔溢出,夏笙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发抖,“因为妈妈不是妈妈,弟弟不是弟弟,他们是附带在我身上,灵魂上的吸血鬼,只要我不听话,不顺从他们,就会被虐待,被辱骂,甚至被丢在流浪狗窝里被咬。”
“所以这么多年,没有人知道他们和你的真实关系,孟家人也不知道?”
孟承珩从来都没有提过。
这个答案对周晏臣来说,是震撼,也是悔恨。
他错过的,不只是那个在记忆里青涩懵懂的小夏笙,而是那个陷在水生火热中,急需他庇护同怜爱的可怜女孩。
所以当夏如兰再次见到他时,才会如此激动地恳求他。
她在求曾经的孟言臣能带走夏笙,重新给她希望。
“孟言京知道吗?”周晏臣想要帮擦去她脸上决堤的泪。
抹了一下,继续滚出,直到把那修长的指骨同样浸湿。
“他不知道。”
夏笙委屈,摇头。
黑色的发,沾黏雪白的面颊,哭红的双眼破碎般凝望进男人的瞳孔。
“没有,在我三岁的时候,杜玉琳已经是我名义上的‘妈妈’了。”
夏笙没有欺瞒周晏臣一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发丝里钻,“后来爸爸意外中离世,奶奶受不住打击,我没有办法逃脱。”
周晏臣记得取消婚约的时候,夏佳中明明还好好的。
是什么时候……
周晏臣陷入那些零碎的回忆片段里,心口像被什么狠狠绞痛过那般,生疼得厉害。
他回躺进床榻,手臂绕过女孩缩瑟的肩膀,将人翻转过来拥入怀中。
夏笙的泪,流淌进他胸腔的位置。
原本该埋葬起来的秘密,到底还是在周晏臣的面前,失去掉最后一道防线。
今晚,夏笙不止同周晏臣的身体更进了一步,包括她的一切,都在无意识地卸掉防备,不再有所保留地展现给了周晏臣。
话匣子打开,夏笙吸鼻,把那些压抑的情绪通通释放开。
“有一次,他们骗爸爸,把我带出门,丢到流浪狗的住址里一天一夜,那些狗亮着眼睛咬我,咬到我发烧进医院。”
“后来,我忍不住,偷偷告诉过爸爸一次,被夏铠听见,‘妈妈’趁爸爸出差,又关我进阁楼绑着,夏铠就去抱隔壁家的狗进来……”
“所以你才那么怕狗。”
周晏臣终于找到了她为什么看见“员外”就应激的原因。
拥紧的手,一下一下抚慰在女孩不停的抽搐的背脊上,怜惜着她的过往。
夏笙感受到周晏臣下意识心疼,突然那一下,她就不想再坚强硬撑了。
就算是晏臣给她一时共情的情绪,她都想把那些不可以说的,不能对别人说的,甚至连梁诗晴都不知道的,通通都告诉给周晏臣听。
“他们反反复复的,从小到大的。”
“爸爸知道后就跟她吵,然后……”
“然后什么?”周晏臣的呼吸发紧。
夏笙哭到嗓音都哑了,“然后她告诉我,如果还想知道我真正的妈妈在哪的话,就闭嘴,听话,当个好女儿,再嫁进孟家,给他们的摇钱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