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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没来学校的贺甜看来很有精神,不用路兰担心。
被柳真冷淡的态度伤害,因为千芊的出现陷入混乱,接着又在祭研出糗,照理说一定非常低落。
过去这四天,路兰真的很担心贺甜,昨天在大厅遇见琳达,还叫住她说明详情,与她商量贺甜的事。
她为自己的笨拙感到丢脸,所以犹豫着是否真的要加入。
这是路兰的说法。
琳达点点头说道:“强迫她加入也没有意义。可是如果没有伴,你又会觉得无趣吧。”
接着她表示如果贺甜本人有意愿参加当然很好,随时都很欢迎,现在就让她好好考虑,找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吧。
听到琳达称贺甜是他的伴,路兰心中有股莫名的感受。
“无论怎么想,我都认为和柳真结婚之外的结论都是错的。我有证据,而且是谁也无法反驳的完美证据。”
贺甜始终保持强势。
吹直的头发垂在背后,头戴深灰色和深紫色丝质缎带交叉设计的发箍,将深褐色头发衬托得更加美丽。接着——
「我代表正义。」
纯白色女用衬衫仿佛要表现出不断点头的贺甜本人心情。不晓得灵感来源是不是法庭,强调纤瘦身形的男人风格贴身背心、黑色领带、黑色迷你裙、黑色高跟鞋、装着证据的纸袋加上高级名牌公文包,搭配上笔直到几乎往后仰的姿势,今天的贺甜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是美女律师的cosy。
路兰此刻还不懂贺甜这股自信来自哪里。贺甜虽然不断说着证据证据,但在现实生活当中,直到今天为止都看不出柳真和贺甜的关系称得上友好,路兰实在不认为这世界上存在能够推翻这点的「客观事实」。
更重要的是,我们无法简单动摇人心,让他们配合自己。
想是这么想,但是路兰不希望净是说些否定的话语,打击刚重新振作的贺甜。
嗯……抱着微妙的心情保持沉默的路兰,正打算用手撑着下巴时,手机突然振动。是柳真传来的信息。
「柳兄说他下课了,现在正要过来。」
「你应该确实告诉他我在这里吧?」
说了说了。路兰点头。贺甜今天来上学了,她说下课后有事情和你说。你有什怎么打算?他确实按照贺甜的交待告诉柳真。
柳真很干脆地回应:只要路兰在,我就过去。我也有话要对贺甜说。路兰没有蠢到没察觉柳真边说边瞥向自己的视线代表的意思。现在只得想到一件柳真要对贺甜说的事。
贺甜心满意足.
「看吧,完美。他一定是担心我,一定是后悔对我那样冷淡,然后不知不觉之间,心中已经全是我的一切,就和完美剧本规划的一样。」
接着她从化妆包里拿出手镜凑近,确认自己的美丽容貌是否完美。抬眼反复眨动,朝左朝右露出笑容,最后点头认可,收起手镜。
路兰非常害怕接下来的发展。
「贺甜同学,那个……我们还是回去吧?再说那个,看嘛,让柳兄无法如愿见到你,更是提高难度……」
「你在说什么?我非得把特地带来的证据给他看不可。」
事实上路兰原本不愿意叫柳真过来,只是输给贺甜的自信满满而无法拒绝。
贺甜所期待的发展八成……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
柳真到这里来,是打算「彻底摆脱」香子。
再加上贺甜请假这段期间,路兰也看见柳真与千芊之间的情感一点一点进展。社团似乎有聚会等活动,他们有许多两人独处的机会。他甚至认为柳真可能知道自己是站在贺甜这边,所以搞不好他们已经开始交往,只是没有告诉路兰。
「……总之……你还是不要太过期待比较好。」
路兰战战兢兢地如此说道。
最糟的情况是柳真打算带着千芊一起过来,然后当着路兰和贺甜面前宣布两人交往的消息。如果演变成那样,贺甜会有什么反应?变成完整的她,然后……完全猜不透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肯定不会只是狂冒冷汗。
路兰担心贺甜待会儿的情况,所以即使确定等一下会很尴尬,也不愿说「与我无关」马上离开现场。
「为什么?到目前为止都很完美。而且我手中有满满的证据。」
贺甜不解地偏着脖子回看路兰的脸,来回抚摸重要的纸袋。
「你一直说证据……到底带了什么东西?」
「来了!」这时面对门口而坐的贺甜眼睛闪闪发光。
「柳真!这边!」
贺甜起身像个女演员一样夸张挥手。旁边的大叔似乎不堪其扰,离开座位改坐吧台。真的很抱歉……对方或许连路兰小声的道歉都没听见。
变长的头发垂落柳真消瘦的脸颊,他正站在咖啡厅门口。
「一阵子不见了。」
看到出声的贺甜,柳真耸肩开口。没把千芊带来,路兰姑且松了一口气。柳真拿下毛线帽,走了进来,充分上油的鞋跟踏在木质地板发出声响。
一步也不退缩的贺甜对走近的柳真露出完美笑容:「请坐那边。要点什么东西呢,这位被告?」
「吵死了。抱歉,请给我一杯咖啡。普通的就好。」
「呵呵,你居然乖乖来了。」
「我不会逃也不会躲。你没什么好怕的。」
「讨厌,你在说什么?明明是逃也逃不掉,躲起来也会被找到喔。」
「……我……留下来真的好吗……」
好啊!留下来!被长相俊美、漂亮的两人同时一说,路兰焦躁不安。
单恋女与被人单恋男的会谈为什么会是这种气氛?
「好了,觉悟吧。我会让你彻头彻尾了解我的完美。」
「随便你想说什么就快说。反正我不在乎,姑且听你怎么说。」
「你先坐下吧,还是说你的脚已经僵了?要发抖也太快了吧?」
「啥?你在说什么傻话?我有什么好害怕的?」
为什么会是这种「决斗」的气氛?
贺甜是笑脸,柳真是面无表情,交会的视线同样冰冷,两人坐下的时间点也像是在照镜子一样碰巧。充满两人之间的敌意和紧张迸射看不见的火花,光是在一旁看着,路兰就已经不断出现压力性呵欠,脑袋严重缺氧。
更重要的是路兰根本不曾看过这两个人友好的局面。
每次碰面说话都会带剌,听来像在吵架争执。他们就像合不来的兄妹。
「那么我开始了。我先由结论说起。柳真你必须认同我是你的女朋友的事实,尽快与我订定正式婚约。」
先发的贺甜露出一如往常的完美微笑,气势彷佛铜墙铁壁一般强劲。困惑?丢脸?纤细的情感受到影响?那些刚刚全都被高跟鞋践踏、冲到马桶去了!
「这就是我的证据。我们按照顺序来看。首先是出生地。」
贺甜从纸袋中拿出一本文件夹打开斜过来,让柳真和贺甜能够看到市中心的地图。
「这里是贺甜家。这里是柳真家。直线距离大约80公尺,很近,而且位在同一个学区。即使是就读公立小学,我们仍然很有机会认识。意思就是我们的相遇是必然的,打从出生时就注定总有一天会在某处相遇。接着我们一如命中注定的相遇,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
做了美甲彩绘的手指翻着文件夹。白纸上贴着照片,全都加上潦草的说明文字。
「这是开学典礼,我们都在同一张照片上。这时候才六岁。我们第一次说话也是在这时候。七岁,远足的照片。监护人参访……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在一起。接着是运动会。八岁、九岁……我们总是一起入镜。看,这是五年级夏令营的时候。柳真,你头发为什么这么长?然后这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别插嘴,看好。这是小学的毕业典礼。我们两人一起请别人帮忙拍的照片。」
「要看着相簿回忆过去改天再做。这到底是干什么?」
「这就是证据。」
「什么东西的证据?」
「证明我和柳真你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合理证据。」
即使文件夹被柳真从旁重重合上,贺甜仍然不改笑容。
「不管你怎么想,事实都不会改变。我从那么小就一直和你在一起。还记得小学一年级时我曾经向你告白吗?你当时也对我说了,你说最喜欢贺甜,将来也要永远和贺甜在一起,说要我当你的新娘。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就是小一圣诞晚会交换礼物时,在舞台上说的,我爸妈都听见了,祖母也听见了。」
「……是圣诞晚会的表演不是吗?为什么要加油添醋胡说八道?那些话都是爸妈叫我说的好吗?」
「从那之后,我就决定要和你结婚。」
「喂,贺甜,我们连交往都没有喔。」
「因为我们是青梅竹马,没有必要特别厘清我们的关系吧?就算没有交往,我们的心意也彼此相通,不是吗?」ok作文网 .okzuowenxs.
「我们小时候的确是天真无邪地对彼此说过喜欢,可是那真的只是因为我们还小,才会说那种话。我们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已经不再是只要穿着制服上学念书就好的小孩子。」
「没错。我懂。我们已经长大了,所以我们也应该升级到适合大人身分的关系了。」
「……什么升级,小时候的喜欢和现在的喜欢根本是不一样的东西。我喜欢长颈鹿、喜欢大象、喜欢贺甜……说这种话也无所谓的时代已经结束了,一般人都会理解吧。还是说你明明知道却装作不懂?」
「没那回事。我和你的关系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我们要永远在一起,我们绝对完美。」
「无法理解,那些只是你个人莫名其妙的想法,我真的已经受够了。你可知道我因为你的执着有多凄惨吗?小学初中,高中。每次只要有人喜欢我,你就会用尽各种手段阻挠,或者和我喜欢的女孩子吵架,或者惹人讨厌,直到对方受不了为止。连我的朋友也受到牵连而远离我。多亏你的福,别说是女朋友,直到毕业,我连一位真心的朋友都没有。对于大家来说,柳真只是『贺甜的东西』。」
「我不准你外遇。因为——」
「所以我说!我已经受够了!」
贺甜想再次打开文件夹,却被柳真粗鲁甩开。文件夹掉落地面,照片和笔记之类的东西散落在路兰的脚边。
「反正……过去的事我不再追究,因为已经过去了,那些全都是小时候的事,全都是缺乏判断能力的小孩子犯的错,我想就让它成为过去。你考进我们大学也是你自己的人生选择,你自己负责就好。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说清楚,我现在有喜欢的人。」
「……是我吧?」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是千芊。你别再像上次那样对她乱说话。如果你对她出手、让她困扰、伤害她、惹她不愉快——让她离我而去,我一定会恨你,然后会永远、彻底地离开你——」
柳真放慢说话速度,手指配合节奏敲打,好让贺甜听进去。
「——绝对不只是转到其它大学。」
喀。起身的贺甜发出声响,低头看向柳真。
「……为什么?」
脸上带着瞬间消失又无法恢复的僵的笑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算什么?我不懂。」
柳真沉默仰望着她。贺甜发抖嘴唇想要尽可能保持笑容,继续说道:「我……我不懂,我不是特别的吗?我从柳真背着这——么大的书包时就认识你了喔?也知道你学写字、没拿到金牌而哭泣喔?当时安慰你的人是谁?选上运动会接力赛选手时,替你烤蛋糕庆祝的人是谁?那次接力赛你弄掉了接力棒吧?有其它人知道这件事吗?当时女孩子拿到第一名,我们班获得优胜,女子组接力的最后一棒是谁?因为我知道你在看着,我听到你加油的声音,所以、所以脚程总是很慢的我跑得比谁都快喔?」
「我记得。」
「对吧?」
「可是没有用。」
「那么!那么我这辈子第一次写情书的男孩子呢……?你……还记得他吗?」
路兰知道贺甜摆在桌上的手指微微发抖,忍不住仰望贺甜的脸。一看就能看出她的脸色苍白。声音也在发抖。连咖啡欧蕾的碗都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
这个样子,实在叫人不忍心看下去。应该说为什么会让我看到——路兰低下头,一手遮着眼睛,只听见贺甜发抖的声音。
「……你记得我这辈子第一个喜欢的男孩子吧?九岁生日会时,那个送我到家门口的男孩子呢?没选上钢琴伴奏时,为了情绪低落的我带着整套折纸到我家的男孩子呢?你还记得……他吗?」
「……我们不可能。」
「你记得吧?因为都是你!我跑得快的理由,我想让自己漂亮的理由,我想谈恋爱的对象都你!你对我来说一直都是特别的!和你在一起才是正确的!必须是那样、如果不是那样……就不完美了!我必须要完美,否则你就不会喜欢我了!我该怎么做才好?所以我一直、一直努力保持完美……告诉我!为什么我对你来说不是特别的?」
路兰悄悄仰望的视线角落瞥见柳真用力凝视贺甜。好想回家。如果不是因为注意到贺甜发抖,路兰或许早就离开座位回家了。
「回答我!我从小就一直喜欢柳真你喔?我们一起长大喔?为什么我对你来说不是特别的?你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吗?」
拜托你告诉我——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一样反复的声音,开始带着不该听见的哀求。
啊啊,不会吧,这种情况——
「……你是笨蛋吗……?」
没有丝毫同情的语气是愤怒。柳真正在生气。
「你完全不想要了解我。你关心的永远只有你自己,所以你才会不知道为什么。」
起身的柳真指着快要哭出来的青梅竹马女孩说道:「我当然在乎,真的由衷在乎你……曾经!你……为什么就是不懂!你还不了解我因为你的不懂而受伤吗?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快点醒醒吧!就算既特别又在乎,那又怎么样?
随随便便就能够交往吗?什么女朋友,什么命中注定,就算撕破嘴我也不会说!因为那些都不是现实!我不要敷衍也不要半吊子的心意,全都是因为我在乎你!如果不在乎,我当然可以随便配合你、应付你。也可以随便快乐终结和你的关系,问题是我办不到!而且我也不认为那样做你能够幸福!所以我绝对不干!我不想做那种事!」
「……那、那么——」
路兰无法去看贺甜的表情。
「如果在乎……如果我对你而言是特别,这……和喜欢不一样吗……?没办法发展成喜欢吗?喜欢上我、和我相爱、恋爱、结婚、永远在一起……为什么办不到?没有可能吗?」
摇头就是柳真的回答。无法把两件事凑在一起,正是柳真的做法。不管路兰多么支持贺甜,他仍然能够了解柳真的想法,所以无法责备柳真:「话别说得那么绝,稍微通融一下。」或许正因为柳真是这样的人,路兰才想要和他交朋友。
「……没有可能吗……?」
泪水滴落桌面。
「……我们有过这么多共同的回忆……我们对彼此都是特别的,明明是如此,还是不行吗?你的意思是、也就是……都是我不好吗?」
这下子贺甜输了。
一旦流下眼泪,不管是客观的事实或证据,都只不过是普通的废纸。
「都怪我净是做些讨人厌的事?所以无论我们有过多少回忆,曾经一起共度多少时间,就算这些都是事实,我们仍然没有可能?你无法喜欢上我?既然如此——」
贺甜同学——路兰小声呼唤:心想「该是结束的时候了」。路兰希望在不晓得如何找回自己的贺甜再度没入后悔的水底之前阻止她。他认为这就是他留在这里的任务。
但是贺甜似乎没听到他的声音。
「既然如此我不要了!全部都不要了!全部都忘掉吧,当作不曾发生!不曾有过!既然无法转圜的错事只是不断累积,就全部都当作不曾发生吧!」
听到有如哀号一般的叫声,柳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从座位上起身。
将毛线帽深深戴到眼睛附近,推开门走出去。
店里突然变得静得可怕。其它几位客人的耳朵似乎全都专注聆听这里的对话。过于尴尬的路兰感觉很不自在,但是这时的贺甜突然弄出声响,屏住呼吸。
铿锵。贺甜的手撞到盘子。
「——我说了什么……」
贺甜掩口看着路兰。眼睛大睁,泪水沿着她的脸颊不断滑下。对不起,路兰同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贺甜跌坐进椅子里,扭曲着脸面对路兰,紧闭的睫毛边缘渗出泪水。
听到贺甜的道歉,路兰总算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路兰探寻自己的心。他失去一切记忆,生活在当下,然而贺甜却当着路兰面前轻易说出那些话,不过路兰没有因此受伤。
「不要紧的,贺甜同学。」
「……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不要紧……这种时候用不着在意我。」
「……对不起,贺甜同学……!」
刚才的一切都不算数。忘了吧。当作没发生。无法简单说出这种话,连路兰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麻烦的自己。
贺甜接着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
不晓得该如何是好,路兰只是盯着她的额头。脸颊的泪水已干,贺甜始终沉默低头,一动也不动。
过了四点,到了五点,窗外开始天黑。
「客人不好意思,有客人在等待禁烟区的位子……」
店员十分抱歉地过来提醒。是时候了。
「差不多该走了,贺甜同学。」
路兰出声催促。
「……」
贺甜仍然没有说话,见她起身还以为打算回家,没想到她却进以玻璃门隔开的吸烟区座位。路兰向困扰的店员低头,连忙跟上贺甜,这里的确还有空位,或许是客人稀少,所以没让空气流通吗?空气里充满高浓度的烟雾和烟味。
「我说贺甜同学……」
路兰坐在空的座位上。
「我打算吸烟寻死。」
贺甜的发言引得其它吸烟者不悦地看向他们。
「呃……不,该怎么说……我觉得这种事死不了喔……?」
待在吸烟区的贺甜再度低头。路兰头痛地看看她与店员。加点餐点的话,应该能够待在这里吧。
最要紧的是自己可以继续待在这里吗?虽然不想让看起来没精神的贺甜一个人待在这里,也许路兰的存在只会造成她的困扰。或许她需要时间一个人面对伤口。既然这样,路兰只想早一点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