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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翻身上马，拨转缰绳出了翠鸣坊。
野结衣四蹄踏上乡道，邯郸城的轮廓在身后一点点缩小。两侧的景色从坊巷民宅变成光秃秃的农田和枯黄的灌木丛。
乡道比官道窄，路面坑坑洼洼，冻土上铺着一层碎冰碴子。野结衣的马蹄铁踩在冰碴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赵括把身子压低，贴着马脖子，减小迎面的风阻。
过了漳水河，翻过一道矮岭，太阳已经挂在西边山脊线上，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
赵括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伸手往马鞍侧面摸，摸了个空。
干粮全给翠鸣坊那帮人了。
赵括把水囊拽下来灌了几口，凉水灌进空肚子，胃壁缩了一下。他把水囊塞回去，夹紧马腹继续赶路。
又跑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乡道尽头露出一片低矮的土墙和几棵歪脖子老榆树。
村口立着一根风化的石界桩，桩面上刻的字被风雨啃得只剩半个轮廓，依稀能辨出“平遥”两个字。
一个老汉蹲在界桩旁边，两只手搓着一根草绳，搓到绳头的时候拿牙咬住拧一下，再接着搓下一截。
赵括勒住缰绳，野结衣放慢步子，四蹄踩着碎石子走到老汉跟前停下来。
赵括扫了老汉一眼。
小地图上亮着一个黄点，好感度12，状态“悠闲”。
“老丈，这里是平遥庄？”
老汉并未开口回答，他把草绳搁在膝盖上，眯着眼从赵括的靴子往上看。
便服，料子不算差但也谈不上贵重。再往上看到背上那个粗布裹着的长条物件，形状是刀，分量看起来不轻。
最后看到赵括身下那匹马。
老汉的眼珠子顿时转不动了。
野结衣通体纯黑，肩高比村里最壮的驮马还高出一个头。
四蹄宽厚，蹄底钉着铁掌，鬃毛顺滑，胸肌鼓胀。这种马别说平遥庄，整个漳水南岸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匹。
老汉吞咽一口唾沫，他重新拾起草绳，手上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正是平遥庄。你哪位？来庄上做什么营生？”
赵括犹豫了一下。
长平君三个字说出去动静太大，这种乡野地方传开了反而麻烦。
“姓周，叫周澈。我是廉颇的故交。听闻他回了老家，特来探望。请问廉颇是否在庄上？”
听见廉颇二字，老汉双手顿时停住。
赵括盯着小地图。
老汉头顶的黄点像是被人捏了一把，颜色从土黄迅速褪色，紧接着泛起一层暗红，两息之间彻底变成红点。状态栏从“悠闲”跳成“戒备”。
好感度从12直坠到-3。
啊？
赵括心里一紧。
他只是提了廉颇的名字，这老汉的态度就翻了。
但老汉脸上的表情跟小地图上的数据完全是两码事。
老汉把草绳往地上一丢，拍着膝盖站起来，脸上堆起一层褶子，笑得眼缝都快看不见了。
“哟！廉老爷子的朋友！”
老汉一拍大腿，双手往衣襟上搓了搓，像是要迎贵客。
“廉老爷子那可是从咱庄上走出去光宗耀祖的大人物！前阵子回来的时候全庄都出来迎他，这叫……衣锦还乡！”
演起来了？
赵括同样不动声色，“可否带我去见见？”
“既然周先生是廉老爷子的朋友，那可不能慢待了。”老汉上前两步，伸手要去牵野结衣的缰绳，“走走走，我带你去见人。天都快黑了，先吃顿热乎饭，有什么话吃饱了再聊。”
野结衣偏头躲开老汉的手，鼻孔喷了一股热气。
赵括翻身下马，自己牵着缰绳。
“老丈前头带路。”
老汉在前面走，赵括牵马跟在后面。
平遥庄不大，拢共三四十户人家，土墙茅顶，鸡鸣狗吠。村道两旁堆着柴垛和干牛粪饼，空气里混着烧柴和牲口的味道。
沿途经过几户人家，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瞅，看见老汉带着一个陌生人牵着一匹好马走过去，又把门缝合上了。
赵括一路扫小地图。
村子里的光点大多是黄色，好感度在个位数浮动，状态多数是“警惕”“观望”。
没有蓝点。
也没有红点。
老汉拐过两个弯，在村子最里头一座独门独院的宅子前停下来。
这座宅子跟周围的茅草土坯房完全不同。
院墙是青砖砌的，高出旁边的土墙一大截。大门是两扇厚实的榆木板门，门上刷着半新不旧的桐油，门楣上挂着一对铜环。
院墙里头露出几根椽子和一角黛瓦屋顶，在这种穷乡僻壤算得上阔绰。
小地图上，院内视野一片黑暗。
老汉推开大门，侧身让赵括进去。
赵括牵马跨过门槛。
院子不小，正对大门是三间正房，左侧一排厢房，右侧是马厩和柴棚。
院子中间一口石井，井沿磨得发亮。正房廊下挂着两只风干的野鸡，廊柱上拴着一条黄狗，看见赵括进来呜呜叫了两声，被旁边一个半大小子踢了一脚。
赵括扫了一眼小地图。
获得视野之后，黑暗扫除，九米范围内的小地图整个泛起红晕。
院子里有七八个红点，散布在正房和厢房里。正房最里面那间屋子里坐着一个红点，好感度-8，状态“贪婪、得意”。
赵括稍一眯眼，坏了，此情此景，廉颇多半是出什么事了。
他再次打开小地图寻觅，但依旧没能发现廉颇踪迹……
也许是廉颇本身也对我不满，所以廉颇是红点，小地图捕捉不到廉颇，但是并不代表廉颇不在这里……
当然也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廉颇已经被杀了……
不至于吧……
赵括的视线从小地图上挪开，落在廊下那个半大小子身上。
小子十二三岁，穿一身半新的短褐，腰里别着一把短剑。
赵括多看了那把短剑一眼。
剑鞘是牛皮的，磨损严重，鞘口的铜箍上刻着一道细槽。
军中制式短剑。
一个乡下庄子里的半大小子，腰里别着赵军制式短剑。
廉颇来过这里，或者说，廉颇的东西落在了这里。
赵括收回视线。
老汉已经小跑进了正房，跟里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赵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廉颇”“朋友”“好马”三个词从门缝里漏出来。
正房的门帘掀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走出来。
圆脸，络腮胡子修得不长不短，穿一件狐皮镶边的厚袍子，腰上系一条铜扣皮带。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颠一颠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
赵括扫了一眼他的面板。
红点，状态“贪婪、得意、戒备”。
“周先生是廉老将军的朋友？”胖男人拱了拱手，“鄙人姓陆，庄上的人都叫我陆大夫。廉老将军前些日子回乡，可把我们高兴坏了。您大老远来，快请进屋坐，我让灶上备饭。”
赵括把缰绳拴在院里的木桩上，野结衣甩了甩尾巴，不安分地刨了两下蹄子。
赵括跟着陆大夫进了正房。
正房的堂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歪歪扭扭的山水画，画框是新做的，漆还没干透。靠墙的条案上摆着几只粗瓷瓶，瓶里插着干枯的野花。
赵括在长凳上坐下来。
陆大夫坐在对面，朝门外吆喝了一声。一个婆子端了两碗热水进来，搁在桌上。
赵括双手捧起碗，低头吹了吹热气。
他心里盘算了一圈。
廉颇一家五口，全恨他，全是红点，全部隐身，庄子其他角落有没有藏着人他也扫不出来。
小地图帮不了他。
但那把制式短剑帮了他。
廉颇确实到过这个庄子。而且他的东西到了陆大夫家人手上。
一个堂堂赵国将军的所带的兵器，被一个乡下大夫的儿子别在腰上当玩具使，廉颇必是被这位“陆大夫”见财起意，给暗害了……
赵括把面前的碗推远了些。
“陆大夫，廉老将军这会儿在哪？我赶了一百多里路来看他，想尽快跟他碰个面。”
陆大夫笑着摆手。
“周先生莫急嘛。廉老将军前几天着了风寒，正在后头歇着。大夫说了不让见客，得养两天。您今晚先在鄙宅歇下，明早我安排您去见他。”
赵括“嗯”了一声。
着了风寒，不让见客，慌都扯不圆。
赵括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现在可以拔刀把这屋里的人全放倒，但廉颇关在哪他不知道，万一他这边一动手，后面有人直接对廉颇下手，就全完了。
得先找到廉颇在哪。
找到廉颇之前，他不能动手。
陆大夫朝门外又吆喝了一声，这回进来的是两个粗壮的家丁，端着一张木托盘。
托盘上摆着四碟菜，一碟炒鸡蛋，一碟腌萝卜，一碟煮豆子，一碟切好的风干兔肉。另有一壶酒，两只粗瓷酒盅。
菜摆上桌，陆大夫亲手斟酒，把一盅推到赵括面前。
“周先生远道而来，先垫垫肚子。”
赵括确实饿了，干粮全给了翠鸣坊的人，从上午到现在水米未进，胃里早就贴上脊背了。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风干兔肉放到嘴边。
他盯着对面的陆大夫。
陆大夫端着自己的酒盅，笑呵呵地举起来示意赵括同饮。
赵括的视线扫过小地图。
陆大夫的状态栏在赵括筷子夹起兔肉的那一息，从“贪婪、得意、戒备”多跳出来一个词
“期待”。
赵括把兔肉塞进嘴里，含在舌根底下，嘴上空嚼两下。
陆大夫的状态栏又变了，“期待”变成了“兴奋”。
赵括心里有数了。
他端起酒盅仰头比了个灌酒的动作，嘴唇贴着盅沿，酒水沿着下颌淌进衣领里。又夹了两筷子炒鸡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趁低头的工夫把嘴里的东西全吐在袖口内侧。
吃相很急，像是真饿坏了。
陆大夫心里的“兴奋”，已经溢出到了脸上。
赵括又扒了几口菜，每一口都含着不咽，趁低头擦嘴的间隙吐在袖子里。
……好在这古代人吃饭规矩多，多数都喜欢掩袖嚼食，饮酒，要不然还真不好装。
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
他放下筷子，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晃了一下。
“酒……酒劲儿有点大……”
赵括撑着桌沿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肩膀撞在墙上。
陆大夫站起来，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周先生喝多了吧？来来来，扶周先生去厢房歇着。”
赵括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倒，一只手撑住八仙桌的桌角，另一只手垂下去，五指在桌沿上划了两下，手指松开，身子顺着桌腿滑到地上。
赵括脑袋耷拉着，下巴抵在胸口上，眼皮闭得严实，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陆大夫绕过桌子，蹲下来在赵括面前晃了晃手。
赵括纹丝不动。
陆大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拖下去，跟那个老东西关一块儿，先别杀，等那老东西服了，肯给我练私兵之后再说。”
赵括耷拉着脑袋，继续装晕。
这时，两个家丁从门外冲进来，一个家丁弯腰去解赵括背上的粗布绑带。
绑带拆开，刚刚拆开，那大钢刀便从赵括背上斜砸下来，家丁慌忙躲过。
接着只听到“咣”的巨响。
粗布散落，露出君临的刀鞘，乌黑的鞘身，精钢的鞘口，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牛皮绳。
那家丁再上前双手握住刀柄往上提。
刀纹丝不动。
他换了个姿势，弓着腰，两条胳膊较劲往上拽。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八十三斤百炼钢，他连鞘口都没拔出半寸。
廊下那个半大小子从门外窜进来，两只手也搭上去帮忙拽。
爷俩加一块拽了半天，刀身离开赵括的背脊不到三寸，手一滑，刀“咣当”砸回去，刀鞘尾部磕在青砖地面上，震得地面嗡了一声。
“爹，这刀好重，我两只手都提不起来。”半大小子甩着发酸的手腕。
陆大夫喘着粗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一把刀有什么用？”陆大夫朝院子里的野结衣努了努嘴，“他那匹马才是好东西。那马牵到邯郸去卖，少说值十镒金。去，把马牵进马厩里拴好。”
半大小子撒腿往院子里跑。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响，紧跟着是半大小子杀猪般的惨叫。
“哎哟！爹！马踢我！踢我肚子上了！”
陆大夫扭头朝院子喊：“废物！一匹马都牵不住！叫你四叔来帮忙！别让马跑了！”
院子里乒乒乓乓一阵响，夹杂着野结衣愤怒的嘶鸣和好几个人的叫骂声。
两个家丁架着赵括往外拖，赵括的靴尖在青砖地上划出两道灰印子。
家丁把赵括抬上一辆板车。板车是运柴火用的，车板上还粘着碎木屑和干树皮。赵括仰面朝天躺在板车上，双臂摊在身体两侧，脑袋随着板车的颠簸左右晃。
一个家丁在前头拉车，另一个跟在旁边走。
跟在旁边的那个瞅了赵括一眼，嘀咕了一句。
“不用绳子捆一下么？半道上醒了咋办？”
前头拉车的回了一句。
“放心，那药能麻翻一头牛。他明天早上也醒不来。”
板车轱辘在土路上碾过去，颠得赵括整个人一弹一弹的。
赵括闭着眼，在脑中映射小地图，观察着板车一路的走向。
出了后院的矮墙，拐进一条窄道，轱辘底下的路面从青砖变成了硬土，再从硬土变成碎石子。
走了约莫两刻钟的工夫，板车终于停了。
赵括听见两个家丁在搬什么东西。石头碰石头的声响，然后是厚木板被掀开的闷声。
一股混着霉味和尿骚味的浊气从前方涌过来。
是地窖。
两个家丁走到板车尾部，一人抓赵括的胳膊，一人抓赵括的脚踝，准备把他从板车上拽下来。
抓胳膊的那个刚把赵括的右臂拎起来。
赵括忽然就睁开了眼。
两个家丁同时跟赵括的目光撞在一起。
抓胳膊那个的嘴刚张开，赵括的右拳已经砸在他太阳穴上。家丁连哼都没哼出来，翻着白眼倒栽下去。
抓脚踝的那个松开手往后跳，赵括从板车上翻身坐起，右脚踹在他胸口正中。
家丁整个人弹出去，后背撞在旁边半塌的石屋墙壁上，滑下去瘫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浊气，眼皮上翻不省人事。
赵括从板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嘴里嘟囔：
“就这水平，还敢绑架，知道自己绑的是谁么？”
地窖口就在板车前方两步远的位置。厚木板已经被掀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方形入口。木板旁边搁着两块搬下来的大石头。
赵括走到地窖口，蹲下来往下看。
窖底铺着烂稻草。最后一点天光从窖口透进去，照出六七尺深的石壁和地面上横七竖八的人影。
赵括跳下去。
靴底踩在湿软的稻草上，发出一声闷响。
窖底有四个人躺着。靠最里面的墙根坐着一个人，背靠石壁，两条腿伸直了搁在稻草上。
坐着的那个人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
窖口透进来的光照在他脸上，一张瘦削的老脸，颧骨高耸，两颊的肉凹进去，下颌的胡茬子灰白杂乱。
左臂上缠着一截脏布条，布条已经发黑发硬。
贴近九米范围之内。
小地图已经显示出那个光点。
【廉颇】
【身份：山野村夫\赵国前任上将军】
【好感：-12（仇视）】
【武力值：51】
【健康状态：45】
【状态：左臂溃烂、虚弱、懊悔】
【特长：军阵、筑垒、攻城】
赵括看着这些特长。
他回想起史记里一段话：廉颇者，赵之良将也，以勇气闻于诸侯。
战国四大名将之一的廉颇找到了，这一趟来的不亏。
廉颇盯着赵括看了几息。
窖底太暗，他看不清来人的脸。
“又来送饭的？这回打算在饭里掺什么？”
赵括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下，折子头上冒出一团昏黄的火苗。
火光照亮了赵括的脸。
廉颇的眼珠子猛地收紧。
“赵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