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蔺府的大门关得严实。
门前台阶上的落叶堆了薄薄一层，石阶缝隙里结着一道细细的白霜。
整座宅子从外面看黑沉沉的，只有大门左侧耳房的窗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赵括把马拴在门前石柱上，抱着那摞帛书竹简上了台阶，叩门。
等了一阵，门里传来脚步声，木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个十几岁的门童探出半个脑袋。
童子认出赵括，脸上闪过一丝为难。
“长平君……上卿已经歇下了。”
“歇了多久？”
“宫里回来后就歇下了。”
赵括心里算了一下，那就是两个多时辰了。白天朝会上蔺相如焕发出来的那股精气神果然是硬撑出来的，回到家就撑不住了。
“不急。”赵括说，“我在门口等着，上卿什么时候醒了，什么时候见我。”
童子愣住。
“长平君，外头冷，不如进府里坐着等。”
“不必了，进去反倒吵到上卿休息。就在门口待着，不碍事。”
童子拗不过，转身回去搬了一只矮凳出来，放在台阶最下面那一级。
赵括没坐矮凳，直接在石阶上坐下来，把怀里那摞帛书竹简搁在身侧。
童子看了赵括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关上门回去了。
赵括坐在蔺相如府门前的石阶上。
夜风从巷口灌过来，贴着脖颈往领口里钻。他白天睡了一整天，精神足得很，一点困意都挂不上来。
他借着耳房窗缝透出来的那一线灯光，把帛书竹简摊在膝盖上，再过一遍。
蔺相如做了几十年政务，最关心的板块多半是赋税和吏治。
赵括把赵牧写的赋税卷和官吏考课卷抽出来放在最上面，其余的垫在底下。
他把自认为最好的部分，放在了最上面，先让蔺相如看最强的部分。
虽然实际上他也看不出门道，所以他认为的最好的也只是看起来字迹最工整的。
帛书翻完，赵括把竹简码好，搁回身侧，扫了一眼左下角的小地图。
蔺相如如今是红点，没有视野，但是赵括可以看见书童的视野，书童一直往府深处走，在府内后院的位置，静止不动。
一个红点显现，状态标签显示“浅眠”，健康值比白天朝会上竟然涨了一点。
二十四。
府内另外散着两三个蓝点，都是仆人，各自待在屋里。
赵括收回视线，靠着门柱，两条腿伸直搭在台阶上。
他开始想蔺相如这个人。
穿越前他在长平关当讲解员，对蔺相如的了解停留在课本和史书里，完璧归赵，渑池之会，将相和，负荆请罪。
每一桩事迹都指向同一个字：硬。
当年秦昭襄王要拿十五城换和氏璧，满朝文武都不敢去，蔺相如带着璧去了咸阳，在秦王面前举着璧对准柱子，说你敢耍我我就连人带璧一块儿撞碎。
秦王让步了。
渑池之会，秦王让赵王鼓瑟取乐，蔺相如反手逼秦王击缶。秦王不肯，蔺相如说你我五步之内，我的血能溅到你身上。秦王击了缶。
这是一个在秦王面前都不怂的人。
简单来说，面对这样一个史诗外交家，绝对不能威压，只能讲道理。
你说的话有道理，他听，你说的话站不住脚，你是上将军也白搭。
赵括叹了口气，待会儿这场谈话怕是比打白起还费劲。
巷子深处传来更鼓声，沉闷地撞过来又散掉。
赵括又扫了一眼小地图。蔺相如的红色光点动了一下，状态标签从“浅眠”跳成“清醒”。
又过了一阵，府里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门从里面打开。
童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刚点上的灯笼，暖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上卿醒了，请长平君入府。”
赵括起身，掸了一下裤腿上的灰，抱起那摞帛书竹简，跟着童子进门。
穿过前院，经过中庭，到了后院。
书房的门敞着，油灯已经点上了。
赵括迈进书房，扫了一眼。
屋里最多的就是竹简和帛书，靠墙堆了好几摞。
案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方砚台、一摞写过字的帛书。墙角搁着一把古琴，琴面上落了一层薄灰。
蔺相如坐在书案后面。
换了一身深色家常长袍，头发没束，散在肩膀上。
白发比黑发多得多，灯光底下白得刺眼。脸上的精气神比白天差了一大截，颧骨更突出了，眼窝陷得更深。
蔺相如的目光先落在赵括怀里那摞帛书竹简上，停了一息，然后才移到赵括脸上。
“长平君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语气平淡，没有寒暄的意思。
赵括在案前的矮凳上坐下来，同样不绕弯子。
“我想推举许嘉担任假相。”
蔺相如轻轻嗯了一声。
“此事长平君不必与我商量。”
赵括接着说：“假相只是权宜。真正的相邦得另选。”
他将怀里的简帛放在蔺相如的案头。
“蔺上卿先看这个。”
蔺相如扫了赵括一眼，他伸手拿起最上面那卷帛书，展开，凑近油灯。
蔺相如看东西的速度不快，他年纪大了，灯光又暗，帛书几乎贴到鼻尖上。
赵括安静地坐在对面。
蔺相如看的是赋税卷。
帛书上的数字密密麻麻，田亩、口赋、市税、关税，分门别类地列着。蔺相如的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手指按在某一列数字上，停了几息，又往下移。
看完赋税卷，他放下，拿起第二卷，官吏考课。
这一卷他看得更慢。
他的手指按在赵牧设计的升迁标准那一栏上，来回摩挲了两遍。看到某一处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松开。又翻了一页，看到另一处，嘴角往下压了压。
赵括偏了一下头，扫了一眼小地图。
蔺相如的面板上，状态标签在“审视”和“思索”之间来回跳，好感度没动，还是负一。
蔺相如一卷一卷地翻完了赵括带来的所有帛书竹简。
翻完之后，他把帛书竹简一卷一卷摞好，放回案面。
然后抬头看赵括。
“这是谁写的。”
“舍弟赵牧。”
蔺相如的表情没什么波动，他沉默了一两息。
“长平君把令弟的文章拿来给老夫看，是想让老夫替令弟写举荐书？”
“蔺上卿看完之后觉得这些东西写得如何？”
蔺相如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
他开口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嚼得清清楚楚。
“赋税那一卷，框架是对的。田亩、口赋、市税、关税分门别类，算过的数字大部分经得起核验。”
“官吏考课的思路有新意，把考核标准量化到具体数目，各国朝堂上从来没人正经做过。此人有开拓之识。”
赵括听着，等着那个‘但是’。
“但是。”
果然来了。
蔺相如的语气一转。
“太激进了。清查隐田损害世族利益，量化考课冲击旧官吏体系，且想同步速推，不留缓冲，必定激起朝野动荡。”
他翻开官吏考课那一卷，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
“还有这条……”
蔺相如看到这里不知为何，竟是叹了口气：“‘凡郡守任内民户增长不足一成者降级’太平年景或许能用。”
“赵国刚打完长平之战，丁口锐减，好几个郡县的人丁连原来的一半都凑不齐。让郡守三年之内把民户涨起来一成，这不是逼着郡守造假户籍？”
蔺相如把帛书合上。
“写这些东西的人，读过不少书，也动过脑子。但他没做过一天官，没管过一县一乡。纸上功夫到了七八分，手上功夫还差得远。”
赵括在心里把蔺相如的评价过了一遍。
蔺相如承认赵牧的框架和思路“有新意”“经得起核验”，这说明赵牧的水平够到了蔺相如的门槛。
蔺相如指出的问题全是实操层面的短板，数据来源、现实条件、政策的可行性。这些是赵牧缺乏实际政务经验才会犯的错误。
跟赵括对赵牧的判断完全吻合，学识底子扎实，阅历差一截。
赵括开口。
“蔺上卿说得对。舍弟的东西有可取之处，也有明显不足。他年纪轻，没有实务经验，写出来的方案带着书生气，这些我心里清楚。”
他停了一拍。
“但这恰恰是我今夜来找蔺上卿的原因。”
蔺相如的目光落在赵括脸上，没动。
赵括说：
“舍弟的东西只是一个样本。蔺上卿翻了这几卷帛书，至少能看出一件事，赵国不缺有想法的年轻人。缺的是一套让他们站出来的章法。”
“所以呢？”
“所以，长平君愿以舍弟抛砖引玉。望上卿能立一个章法，让赵国怀策之士，有机会入廷献言，得朝廷察举。”
赵括话音落下，书房里陷入漫长的寂静。
蔺相如盯着赵括，浑浊的双眼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本以为，赵括深夜登门，拿出这份分量极重的变法总纲，图的是替亲弟弟铺路。武将掌军权，胞弟揽政务，这般盘算才符合蔺相如心中对赵括拥兵自重的所有防备。
可赵括所图，竟不在一家一姓。
以舍弟抛砖引玉？为大赵寒门求一个章法？
蔺相如搁在木椅扶手上的双手不自觉收拢，枯瘦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一身便服的年轻人，目光冷硬如刀，试图在赵括脸上剔出一丝作伪的痕迹。
但他看到的只有坦荡。
赵括眼角的余光微垂，扫向视野边缘的小地图。
地图上，代表蔺相如的那个鲜红光点，正在快速闪烁。闪了几息，那股刺眼的红色慢慢褪去，转变为代表中立的黄点。
人物面板上的好感度，也随之跳动。
从“-1”，变作“0”。
偏见被这几句话撕开一条裂口。
蔺相如深深吸进一口气，干瘪的胸膛略微起伏。
“长平君口中的章法……”蔺相如的声音压得很沉，连他自己都未曾发觉，语气中褪去了几分防备试探，多出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究竟为何物？”
赵括直视这位两朝老臣的眼睛，吐出四个字。
“大考选相。”
他语调平缓，将这套构想和盘托出。
“不限门第，不论家世。凡识字且自认懂治国理政者，皆可赴考。”
“考分两场。头场笔试，落笔见真章，筛去庸碌之辈。次场朝堂面试，留用之人立于大殿之上，陈述方略，受百官质询。”
蔺相如原本微敛的眼皮缓缓抬起。
开榜科考，凭一张考卷争夺百官之首。这种挖空世族宗法根基的手段，比先前那番为寒门请命的话还要骇人听闻。
震惊过后，蔺相如立刻捕捉到此事的命门，既然要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规矩才是底线。
“如何考？”蔺相如问。
“我已经请了学宫的公孙启出题。”赵括答道。
听到这个名字，蔺相如的眉头重聚，公孙启是赵牧的恩师，如此便是为师者主持试策，难脱偏私。
赵括紧接着抛出底牌。
“但出题与判卷完全剥离。公孙兄只负责拟定题目，绝不沾手阅卷之事。”
赵括顿住话音，看着蔺相如。
“判卷定分之人，赵括想请蔺上卿领衔。再邀许嘉、孙绍等诸卿同审。”
书房内再度静下来。
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火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蔺相如半眯起眼睛。
他明白了赵括深夜前来的全盘算计，让他这个守旧派中最讲规矩的老臣去坐镇，考场便容不得半分舞弊。
“长平君在这场大考中，身居何位？”蔺相如追问。
“不管考务。”赵括答得干脆，“不出题，不判卷，不监考。大考之日，赵括亦不去考场。”
蔺相如审视着赵括的面庞，抛出最尖锐的一句质问。
“令弟赵牧，是否赴考？”
“大考面向全邯郸，他若报名，我拦不住，他若不考，我亦不催。”赵括直迎着老人的视线，“若他参考，他的考卷同样交由蔺上卿判分。蔺上卿判他出局，赵括绝无二话。”
蔺相如身子微不可察地前倾，背脊离开了椅背。
赵括把亲弟弟的仕途，交到一个刚刚还处于敌视状态的人手里。这是把评判权彻底让渡出来。
蔺相如伸出手，按在案面的帛书上。
“考卷阅看时，须遮去考生姓名。仅标卷号，不留任何记认。分数落定，方可拆封对名。”
赵括点头：“应当如此。”
“笔试留用之人，不可少于五人。人少则朝堂面试流于过场。”
赵括答：“依上卿所言。”
条件落定。
蔺相如重新拿起案上那摞变法总纲，将竹简与帛书归拢齐整，推回案缘。
“这些东西，长平君带回交给令弟。告知他，赋税卷里的田亩数据需重新核实。官吏考课的那几条，对照战后情形重新思量。”
赵括站起身，双手抱起简帛。
蔺相如靠回椅背，缓缓闭上双眼。白日朝会强行提起的精气神，在此刻已耗费殆尽，脸上的疲态深重难掩。
“出题之事老夫不过问，阅卷之事老夫说了算。长平君既应允，此事老夫接了。”
就在此时，赵括眼见蔺相如健康值竟然再次上涨。
二十五。
赵括拱手行下一礼。
“赵括替大赵学子，谢蔺上卿。”
蔺相如没再回话。
他靠回椅背，两只手搁在扶手上，眼皮慢慢耷下来。
赵括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蔺相如靠在椅背里，眼睛已经闭上了。散在肩膀上的白发在灯光下映得发黄。整个人缩在那件深色长袍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赵括走出书房。
童子在门廊下等着。
赵括跟着童子往院门口走，走了几步，开口问了一句。
“上卿的身体，最近如何？”
童子犹豫了一下。
“不知为何，自秦军来之后，精神头反而好了些……”
赵括点了一下头，没多说。
出了蔺府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
枣红胡马还拴在石柱上，耳朵竖着，冲赵括喷了口白气。
赵括把帛书竹简塞进褡裢里，翻身上马。
马蹄声踩上空街。
赵括骑在马上，把今晚的收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蔺相如答应做裁判了。
这是最大的收获。蔺相如的名声和公信力给这场考试盖了章。从此刻起，考试选相邦不再是赵括一个人的主意，而是有蔺相如背书的制度安排。
马蹄拐过巷口，长平府的屋脊出现在前方。
赵括翻身下马，拴好缰绳，进了院门。
穿过院子回到自己卧房，脱了靴子，躺到床上。
天花板的横梁在黑暗里隐约可见。
今夜做成了两件事，选君之事初定，公孙启出题，蔺相如判卷，戏台都搭好了。
明天争取把云岚推上王位。
赵括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