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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一路往廷尉大牢的方向走，他看着青砖缝里渗着前夜春雨积下的水汽。
如果说现在的王室，或者赵丹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那就只有在云岚的身世上做文章了……
云岚说母后待他不亲……
我虽然很确信赵丹不会再有什么兴风作浪的心思，但赵丹没有不代表赵丹身边的人不会再有。
就比如这个赵威后，历史上的威后可也是个闲不下来的人物，甚至还留下过千古名句：“苟无岁，何以有民？苟无民，何以有君？”
战国时代的民本思想，可以说是相当的超前和亮眼了……
这也正证明了这位太后的智慧，她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
只是历史上赵威后在长平之战时期就死了，难道是因为我答应了长平之战，改变了这个世界的世界线？
正想着，廷尉大牢已经近在眼前。
赵括又忽然想起来当初救让阜汐和赵牧打扮成侍女救赵郝的那段光景。
……这眨眼间四五个月，我竟然已经可以在这邯郸城中呼风唤雨，如今谁见了我不得低头喊一声……
“长平君！您来了。”
“嗯，带路。”
狱卒弯腰拱手，低着头，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铁链摩擦石壁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走到最深处的一间单人囚室前，狱卒打开碗口粗的铜锁，推开木栅门。
赵原缩在干草堆上，身上那件朝服沾满了泥灰。听见开门声，他浑身一颤，借着火光看清走进来的人是赵括，两只手撑着地面就想往墙角退。
赵括一身常服走进牢房，示意亲卫将手里的食盒放在狱中的木案上。
亲卫掀开盒盖，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汤面，还有一壶温酒。
“赵少卿，过来吃口热的。”赵括在木案另一侧的石墩上坐下。
赵原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上……上将军，老臣昨晚在龙台殿上喝多了酒，满嘴胡话，老臣知罪，求上将军饶老臣一条狗命……”
“若要杀你，昨晚直接拖出宫门就砍了，何必费事送进廷尉狱占地方。”赵括把竹箸推过去，“坐下吃，吃完本帅问你几句话，答得实在，自会放你回家养老。”
赵原看着那双竹箸，迟疑了几息，终究抵不过腹中饥寒与求生的念头，爬过来坐在矮凳上，端起碗大口吞咽起来。
趁赵原吃着，赵括便开始问。
“十一年前，新王从咸阳归国，入宗室玉牒的时候，你在宗正寺当差吧？”
“在，老臣当时是宗正寺右丞。”赵原嘴里咕咕哝哝的，他猛嚼两口，用力把面食咽下去，然后把手停下，抬起头看着赵括回答。
赵括笑了笑：“不用在意我，边吃边说就行。”
赵原盯着赵括看了两息，一句不吭，他大概是饿极了，继续埋头吃饭，赵括便接着问：
“把当年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一遍。宗正寺是如何验明正身的？”
赵原停箸回忆了片刻，老实答道：
“回上将军，当年公主三岁入秦为质，随行的十二名赵国宫人和侍卫，在秦国十年间陆陆续续全死了。十一年前公主归赵，身边只有那个楚国女剑客芈师跟着。”
“当时惠文先王已经病重昏迷，根本无法亲自辨认。车驾入宫后，是太后在长信宫见了公主一面，随后传出懿旨，说确认是嫡女无误，让宗正寺直接录名入玉牒。因为有太后发话，宗正寺走个过场就把名字写上去了。”
赵括眉头微挑：“太后见了一面就认下了？你们宗正寺的库房里，就没留半点公主幼时的体貌底档、胎记图谱，或者贴身信物？”
“真没有。”赵原喝了口汤，语气咕哝，“上将军有所不知，当年公主送去秦国时太小，先王也没立过记录体貌的规矩。”
一点底档都没留？
那太后和赵丹拿什么来实锤云岚是假的？靠滴血认亲那种把戏么？
就在赵括沉思之际，跪在地上的赵原眼珠子转了转，往前膝行了半步，主动压低声音卖好道：
“不过上将军，真凭证虽然没有，但假凭证……可就不好说了。”
赵括抬眼看他：“怎么讲？”
“如今宗正寺由代主事赵平掌管。”赵原道，“老臣入狱前听说，赵平家里这次被相邦府查出了四千多亩隐田。按新法，他要把家底全赔进去才够交罚金，如今早就是狗急跳墙了。”
“宗正寺的库房里，至今还锁着不少惠文先王年间的空白旧帛和陈墨，还有当年那十二名随行宫人的在赵家眷名册。”
“赵平那个人心黑手辣，他若是想否定新王的名分，随便从城外找个当年的宫人家眷出来作伪证，再拿先王年间的旧帛添上两笔所谓的‘体貌特征’，盖上宗正寺的旧印，那假凭证也是随手拈来啊！”
赵括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原来路子在这儿。
既然当年确实没有留存真底档，那赵原这老头留在牢里也没什么大用了。
倒不如现在把他放出去，赵平那帮人见赵原刚被自己关进大牢又放出来，必定以为他怀恨在心，定会找他串联。顺手打个窝子，还能多钓两条鱼。
想到这儿，赵括眼神微动，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下摆：
“行，本帅知道了。既然当年之事你只是奉命行事，那便算不得你的罪过。狱卒，打开牢门，现在就送赵少卿回府。”
赵原听见要放他出去，刚想开口拜谢，但脑子一转，想起方才看见赵括眼珠子微动的那一下，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不对！
长平君是什么人？三天推平函谷关、在咸阳逼得秦王下跪的煞星，怎么可能突然善心大发，说放人就放人？！
我现在已经知道了长平君要拿宗室开刀，他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放出去，外头赵平那帮疯子肯定以为我对长平君怀恨在心，要么逼我入伙，要么杀我灭口。
我若是入了伙，我若入伙长平君怎得饶我！赵平那帮人纯粹是拿鸡蛋碰石头，过不了两天就得满门抄斩！
现在出这个牢门，帮赵平是死，不帮赵平也是死，里外都是个死！
唯有死赖在这廷尉大牢里，有长平君的亲兵看着，哪怕外头杀得天翻地覆、血流成河，谁也赖不到我赵原头上！
眼看狱卒已经拎着铁钥匙走到门边，赵原猛地往前一扑，两只枯瘦的手死死抱住牢门的粗木柱子，扯着嗓子干嚎起来：
“我不出去！上将军！老臣昨日在朝堂上咆哮失仪，罪孽深重，老臣万万不能出狱啊！”
拎着钥匙的狱卒愣在原地，手里的铜锁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
赵括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看着死抱门柱不撒手的赵原：“哦？有府中软榻不睡，喜欢吃廷尉府的牢饭？”
赵原脑门上全是冷汗，大脑飞速运转，扑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语速极快地喊道：
“上将军！老臣有用！老臣待在牢里对您有大用！您千万别放老臣出去！”
赵括嘴角微挑，重新迈步走回来，坐回石墩上：“算你有点脑子。说说吧，你有什么用？”
赵原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凑近了两步，声音压得极低：
“方才老臣说了，赵平手里有先王年间的空白旧帛，他必定会伪造旧档在朝堂上发难。而老臣……老臣在调入宗正寺之前，曾在惠文先王身边当了整整十二年的起居侍官！满朝上下，唯有老臣一人，能把惠文先王的亲笔字迹模仿得分毫不差！”
赵原抬起头，眼中闪着求生的精光：“上将军，赵平能用宗正寺的旧帛造假，老臣……也能帮您造出一份先王亲笔留下的真凭实据啊！”
赵括盯着赵原看了足足三息，忽然笑了。
“那你确实有用。”赵括站起身，“先王年间的旧帛和陈墨，今晚子时前会送到你这间牢房。字写得好，你家里那两千亩隐田，本帅做主给你留着养老。”
说完，赵括转身大步走出牢房。
铁门重新锁死，赵原全身力气瞬间抽空，一屁股瘫坐在干草堆上，摸着自己的脖子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条老命，总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