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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难得安睡一夜。
次日清晨。
他睁开眼，身下传来一阵绵长的温热。
他伸手摸了摸垫在身下的羊皮软垫，又往下按了按。硬邦邦的，却透着一股烘烤的暖意。
这是一铺先秦时节少见的夯土温床，底下连着西侧偏房的小灶，柴火一烧，热气就顺着土道烘暖了整张床铺。
赵括掀开身上盖着的狐裘大氅，拥着粗糙又厚实的三层麻褥坐起身。
屋外的北风还在嘶吼，刮在墙体上发出沉闷的呜咽。
他转头望向窗户，原先被秦军破坏的漏风木格，如今全被严严实实地糊上了厚重的麻布，连一丝雪沫子都透不进来。
没有漆器，没有丝绸帷幔，甚至连个像样的青铜炭盆都没有。
入眼全是粗陶的罐子和原木削成的矮案。
赵括心里十分满意。
这原是韩国野王邑令的官署，秦将王龁占了之后，便住在这个地方，如今这座城换了主人，屋子同时也换了主人。
苏射前两日带人来收拾寝院时，本想去城里富户家“借”些锦缎屏风来装点，被他一脚踹了出去。
大军刚给城里百姓立了不拿一针一线的规矩，他这个主将若是睡在锦绣堆里，前头那些增长民心的心思就算全白废了。
正想着，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一个瘦小的身影端着个粗陶水盆，蹑手蹑脚地推门走了进来。
是个穿着打着补丁粗麻衣裳的少女，梳着两个丫髻，身形还没完全长开。
或许是几日的安民政策的效果，这人是个蓝点。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抵在胸口上，目光死死盯着脚尖前的地面，连看都不敢往榻上看一眼。
少女走到墙角的两口大型陶瓮前，熟练地掀开瓮盖，用木瓢舀了半盆冒着热气的清水，小心翼翼地端到赵括榻前的木架上，随后又退到土炕一侧的灶眼旁，往里头添了两把劈好的木柴。
全程悄无声息，就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赵括也没在意。
他脑子里装的全是野王的防务和城外的那几方大军，哪里会去留意一个洒扫添柴的粗使丫头。
只当是苏射从城里雇来做杂活的本地百姓。
老实，本分，不多嘴，这就挺好。
赵括翻身下榻，将双脚塞进皮靴，走到木架前用温水抹了把脸。
冷热交替，让他混沌的大脑彻底清醒过来。
他随手披上大氅，推开后院寝房的门，大步迈入满院的风雪之中。
寒风夹杂着雪片扑在脸上，如刀割般生疼。
赵括穿过天井，来到中院。这里有一排单独上锁的厢房，是他的书房重地。
他掏出钥匙开了铜锁，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几排木架上堆满了沉甸甸的竹简。这全是从韩国旧吏那里接管来的户籍名册、存粮账本，还有野王城防的布防图。
这屋子，除了他和苏射，谁也进不来。
赵括径直走到墙角的一个木匣前，掀开盖子，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羊皮卷。
羊皮卷上，用炭笔勾勒着一个半圆形的铁制物件，边缘还点着几个小孔。
马蹄铁。
赵括手指轻轻抚过羊皮卷上粗糙的炭痕，暗忖道。
河内这地方一到冬天，地冻得死硬。大军昨日送来战报，骑兵的战马只是在城外巡游了几圈，马蹄磨损便极其严重，更有几匹好马因为蹄裂直接废了。
在这个连马镫都还没普及的年代，骑兵本就是稀缺战力。若是这马蹄铁能打造出来，他麾下那五千精骑的折损率至少能降下九成，机动力更是能翻倍。
赵括将羊皮卷揣进怀里，锁好书房，转身走向前院的正堂。
正堂宽敞开阔，门大敞着，只挂着防风的厚竹帘。这是他日常召见将领议事的地方。
“将军！”
赵括刚一掀帘子，苏射已经等在堂内了，正搓着通红的手哈着白气。
“人找齐了？”赵括走到主位那张巨大的长案前，将大氅随手往椅背上一搭。
“找齐了！”苏射咧嘴一笑道，“全城手艺最好的铁匠，都在外头候着呢。这帮人一听是上将军召见，吓得腿都哆嗦，末将好说歹说才给安抚住。”
“叫进来吧。”
赵括点点头，随手将那张羊皮卷铺展在长案上，用两块镇纸压平。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添柴的少女从东侧偏房的小灶间走了出来。她双手端着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瓦罐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还有一碟切好的风干兽肉。
她依旧低垂着脑袋，碎步走到长案一角，将饭食轻轻放下，然后倒退了三步，贴着门框站定，双手交叠在腹前，整个人仿佛融进了正堂的背景里。
赵括连眼皮都没抬，目光全凝在羊皮卷上。
苏射先凑到了羊皮卷跟前，他昨天看了之后就有些疑问了。
“将军是说，这玩意要用铁钉钉进马蹄里？”
赵括点点头。
苏射想象着钉子钉进自己脚底的感受，他打了个寒颤。
“马不会疼么？”
“马蹄外面裹得一层就跟人的指甲差不多，冬天土硬，角质震在土地上容易开裂，所以冬天最伤战马，天然限制了骑兵进攻，装上马蹄铁一是抗磨，二是缓冲，有了这东西，咱们的骑兵冬天也可以长途奔袭了。”
苏射越听越激动，他可以听不懂角质是什么，他也可以听不懂马蹄铁作用原理是什么，但是他听得懂将军最后说的一句话。
这玩意竟然可以让骑兵在冬天长途奔袭？
要知道入冬大雪后山石裹冰，锋利冰棱如同小刀，马蹄踩上去会直接割开蹄壳。
寻常战马连续行军三四十里，蹄底就会磨薄、出现深裂纹，若再继续赶路，马匹就直接流血跛足，短则一两月无法作战，重则蹄部溃烂彻底报废。
这也是将军创作出来的物件？！
这……这简直就是神物！
赵括顺手抓起一块干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沉声道：“这物件看起来简单，但弧度和厚薄必须贴合马蹄。让那几个铁匠进来看看图样，今天我就要看见样品来。”
“末将这就去领人！”苏射一抱拳，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赵括端起陶碗喝了一大口冒热气的粟米粥，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周身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