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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交科判完，偏殿内的气氛松下来。
偏殿内九张长案，八张案前皆熄着灯盏。
卫仲与两名邯郸长者去殿外廊下透风，许嘉靠着门柱与人低声交谈。蔺相如双目合拢，仰面靠着椅背。田骈那根木拐杖横陈膝头，脑袋随呼吸起伏。
唯独苗宿的案头，火光摇曳。
赋税乃他本行，邦交、律法、军略这等卷子，他全当看个行文通顺。赋税科，才是他等候一整日盘算的正事。
旁人歇脚之际，苗宿已拆开装载赋税考卷的木箱。
他翻阅卷宗极快。
一盏茶工夫，朱笔便能划过三五份答卷。视线扫过纸面，朱笔落下等第，手腕一抖丢去案角。
他双眼半垂，面皮紧绷，视线径直落向下一张。
殿内仅余翻动纸张的沙沙轻响。
苗宿抽出被压在倒数第二张的答卷。
待他看清。
“啪！”
一声击打硬木的巨响自殿内角落轰然炸响。
蔺老头猛打一个激灵，差点没直接把人吓死，他双目豁然大睁，视线直逼巨响来处。
田骈膝头一歪，横放的木拐杖直坠落地，砸出清脆回音，他顾不上理会拐杖，双眼直盯向前方。
许嘉自殿外廊柱后猛地探出半个身子。
喊道：“出了何事！”
苗宿整个人僵坐在宽背大椅中，未能回话。
他双手紧紧抓着那份青檀纸卷，纸页边缘在他十指捏迫间现出数道深痕。
他眼珠下移，瞧见那几处褶皱，才想起这是答卷，不能揉皱，他急忙松开手掌。他将考卷平平整整按回案面，扯过两块青石镇纸压住四角。
安置妥当，苗宿嘴巴半张，双目圆睁，他两眼直勾勾钉在纸面墨迹上方，胸膛起伏幅度极大，吸气极长，呼气极短。
众人见到他这幅反应，纷纷凑来。
一群人也看得出来，这异常反应的源头出自何处，他们直接看向那被压平了的答卷。
首入眼帘的时候，极其娟秀的字体，蔺相如凑得更近，他忽然觉得这字体有些眼熟。
他拿起那答卷贴到眼前，仔仔细细的一行行看下去。
蔺相如拿的太近，旁人看不清上面写了什么，但只是看见这上卿愈发粗滞的呼吸，愈发颤抖的双手，便能判断出，此卷所答，非同小可。
好在蔺相如边看边出声总结了。
“田租、算赋、口赋、更赋……这个考生想将天底下所有的赋税并做一笔！”
“……人头一概不算，如何征税，全依户下田亩数定。”
蔺相如读到“只按田亩数来定”这句，嗓音戛然而止。
后续的墨字明晃晃印在青檀纸上，这位掌管一国政务的赵国上卿，满脑子皆在推衍此策将要牵连的各郡权贵数目，一时之间竟接不下一句话。
众人迷迷糊糊，尚未听明白其中大意。
苗宿比蔺相如更早通览全篇，他已然理清此策的全盘逻辑，顺势将话头接管过去。
“不止按亩收钱这般简单。”苗宿直起腰板，开口挑明内里乾坤，“此策若成，牵扯的三层利害。”
“其一，官府往后不再收取米麦布帛，所有田赋统一折算成现钱。这一改，便将底层官吏借称重、量布之机中饱私囊的后路尽数截断。”
“其二，便是蔺卿方才念出的废除人头定额。流民与无地农户得以脱身，朝廷也免去搜山检海抓捕逃丁的苦差。”
掌管相府开支的许嘉当即出声追问：
“那国库每年短缺的庞大钱粮该由何人填补？”
“拥有成百上千亩良田的世家大户来填补。”苗宿目光直视许嘉，直接抛出底牌，“这就是方才蔺上卿口中哪一句的核心了，‘全依户下田亩数定！’无地之人分文不出。”
家中在邯郸城外置办数千亩庄园的卫仲听闻此言，心底飞速盘算自家每年将要多缴的数额，额头立时渗出一层细汗。
苗宿语速分毫不减，紧跟抛出第三层：
“查活人极难，查死地极易。百姓隐瞒子嗣官府无从知晓，可田产是确定的。只要按着地契照单收钱，每年国库入账的效率不知胜过旧制多少！”
蔺相如终于看完全卷，不禁感叹道：
“天纵奇才呀……”
若赵国早出这天纵之才二十年，长平之战或许根本就不用打！
苗宿双手压住桌面，作出他这名资深赋税教席的最终评断：
“能写出这等谋略之人，必是在地方府衙掌管了二十载税收实务的老吏。这卷面上区区几百字，刀刀皆砍在现今朝廷收不上税的病灶处。”
许嘉听完苗宿这句断言，他沉思道：
“依苗先生所言……若单拿邯郸周遭三郡试水，照此法将豪族隐田清查，国库岁入少说能翻上一倍。”
“只是……”卫仲快步绕出漆案，反手关上偏殿正门。“此等卷宗，若被六国安插在邯郸的细作探听去……”
木门合拢，他回身面向众人，嗓音压得极低：
“若诸侯效仿，赵国便失了先机。若敌国心生忌惮，提前派刺客暗杀此卷作者，赵国便痛失良才。”
卫仲目光投向居中而坐的蔺相如。
“依下官之见，此卷作者大才，该直登相邦之位，理当将原卷即刻投火焚毁。其内精要方略，由蔺卿与苗先生口头转呈监国公主与长平君知晓。在场诸公立誓绝口不提。”
孙绍在旁侧听得心头直跳，他家中便有千亩良田在册，若是……依此法收税，那不知得多交多少钱粮！
“对对！该烧！”
蔺相如半个字未接。
他仍保持着手持答卷贴近眼前的姿态。
旁人全在计较此策的利害得失，这位上卿的视线却牢牢锁在纸面的字迹上。
这笔锋极细，字距匀称。虽极力想要写得刚硬规整，却难掩骨子里的净秀之气。
这字，他见过。
蔺相如不动声色地将答卷平放在案上。
放眼九州，能在赋税一道上压服苗宿这等齐国祭酒，能轻描淡写抛出这等重塑国本之策的人……
蔺相如视线穿过殿门窗棂。
除了那位正在筹备出征秦国的长平君，整个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殿内喧闹之际，田骈握着木拐的手指缓慢收拢。
这位齐国大儒稍稍偏转脖颈，正迎上面向他的苗宿。
苗宿半个身子伏在案前，逐字默读纸面上的田亩折算细则。
他要在蔺相如收走考卷前，将这套方略全数刻进脑子里。若齐王依此法按亩收银，齐国每岁入库的钱粮起码多出三成。
田骈对准苗宿的脸庞，下巴轻轻点下一寸。
他不想考虑大国争霸那些事，他只是顾忌稷下学宫的安稳。齐国国库充沛，齐王发往学宫的经费便岁岁不竭。
他们这群老教席方可在临淄安稳授业。
两人仅靠这一个细微的点头动作，将这番密谋敲定。
“焚毁考卷破环规制。”蔺相如抬手压住那张青檀纸，强行切断卫仲的进言。“诸位以为，此卷当居何位？”
许嘉挺起腰板，直截了当抛出定论：“这法可补府库钱粮缺漏，自当评作甲等。”
卫仲连声附和：“下官赞同许相。”
孙绍端起茶盏往喉咙里猛灌热茶，借着吞咽茶水的动作连声称是，借此掩盖他日后或许大举破财的怨懑。
殿内众官员皆出声赞同。
蔺相如自案头端起那支饱蘸红墨的朱笔。
大赵上卿亲自定卷。
他手腕悬空，朱红笔尖直抵卷尾宽阔处。笔锋压住纸面，大臂发力带动笔杆。
一个鲜红的“甲”字显现纸上。
笔画极重。
许嘉见定级写毕，转身迈步欲往回走。
蔺相如的笔尖却依旧悬在纸面上方。
他在那个“甲”字右侧，手腕翻转，继续运笔。
一横，一竖，一横。
多出一条新字。
许嘉迈出一半的右脚硬生生钉在青砖上，双眼直勾勾盯住新增的红字。
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