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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此时。
一道干瘦的身影从家丁的间隙中钻进包围圈。
阜汐看着他。
此人从布铺开始便一路缀在身后，三四十步的距离，自以为不会被察觉。
此人凑到陆元耳边，手掌拢着嘴，低声说了几句。
陆元的眼睛倏然睁大。
“什么？！”他的嗓门几乎劈开整条土街，“你是说她身上有这……么一大袋子的金珠宝石？”
他抬起双手，比划出一个锦袋的大小。
陆元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攥着那枚金珠的拳头在发抖。
一枚金珠就够换走他全部刀币，若是满满一袋那些金珠加上玛瑙、玉石、大珠，全部折算下来，足以将陆家百亩田产外加眼前这一整座宅院买下。
几个家丁全在盯着自家少爷的反应。
少爷的失态他们全看在眼里，极有眼色地各自往内收拢半步，包围圈缩紧一圈。
陆元将拳心那枚金珠塞进腰带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跟方才不是一回事。
“仙子啊。”他的声音压下来，语调放得很慢，“只能对你不住了。”
他把折扇插进腰间革带，空出两只手。
“今日小爷只能来一回霸王硬上弓。”
他歪了歪脖子，脸上的笑扯得更大。
“反正仙子身上带的钱到了我陆家，往后仙子也就是我陆家的人。说到底，算不上抢。”
他从上到下将阜汐打量一遍。
素白长裙，空空两手，腰间无佩剑，背上无弓囊，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陆元扬起下巴。
“把她给我拿下！”
话都未说完，身后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已经抢先发动。
此人低下头，弓起背脊，双脚蹬地，整个人当作一块石墩朝阜汐胸口撞过去。
阜汐正面朝着陆元，侧面完全敞开。那家丁的肩膀结结实实顶上她的左臂。
撞击力道将她整个人往前推送。
她袖中夹着的锦袋脱手甩出，袋口松散，金珠、玛瑙、碎玉在半空中迸散开来，叮叮当当砸在脚下的黄土地面上，四处乱滚。
陆元站在阜汐正前方。
他张开双臂，两脚扎稳，满脸堆笑，就等着这个仙子被家丁撞进自己怀中。
阜汐被那一撞带出的惯性推着往前踉跄。
若在从前，这群人起手之前就已经全部倒地。这种程度的威胁，对她而言跟踩死几只蚂蚁无异。
但自打遇到赵括之后，她的心变得越来越软。许多曾经认为该出手的场合，她都收了刀。杀意来了，又被她自己按回去。
此刻不同。
是对方先动的手。
她的右手探向靴筒，匕首从靴筒中抽出，刃身泛着一层水纹般的暗光。
水纹刃身短而窄，阜汐左手托住右手手背，右手拇指抵着匕首尾端，刃尖朝前，整个人顺着被撞的惯性往陆元胸口送去。
动作轻飘飘的，像递出一封信。
水纹匕首刺入陆元左胸，刃身全部没入，只余一截缠着细绳的手柄露在外面。
陆元的表情在一息之间经历了三重变化。
看见满地金珠时的狂喜还挂在眉梢，阜汐扑向自己时浮上嘴角的淫笑还未褪去，此刻他胸口一凉，所有表情全部凝固。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多出一截手柄。
他想张嘴说话，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趁对方口中鲜血尚未喷到身上，阜汐抬脚蹬在他小腹，将人踹开。
陆元的身子朝后仰倒，嘴里呛出一大口鲜血，喷洒在地面上。腰带里的金珠滚落出来，掉在脚边被血水浇了个正着，日光下的金芒熄灭，被染成暗红。
他低下头，看见一截窄刃扎在自己胸骨正中，刃面的水纹在日光下晃出细碎的波光。
力气从四肢迅速抽空。
不出十息，余下众人，连同布铺尾随而来的干瘦男人，尽数倒在尸堆之中。
土街上安静下来。远处粮铺前的农妇捂着嘴，竹篮滚落在地，糙米洒了一地。剃头匠手里的剃刀掉在老汉脸上，所有围观人等全都僵着不敢动弹。
阜汐弯下腰，捡起地上的锦袋。
袋口朝天，她掂了掂。先前鼓鼓囊囊的分量已然散尽，袋子软塌塌垂在掌心。
她将袋口撑开往里看，底部只剩一颗东西，孤零零地躺在袋底的褶皱中间。
她把袋口朝掌心一扣，那颗东西滚入手心。
一枚玉髓。
拇指肚大小，通体乳白，微微透光。
表面打磨得极为圆润，指腹搓上去几乎感觉不到棱角。玉髓内里含着一缕极淡的青色脉纹，弯弯绕绕，从石体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是天生长在里头的筋络。
阜汐将玉髓搁在指尖转了一圈，又合拢掌心握住。
她正要把玉髓塞回袋中，手指碰到袋底还贴着一样东西。薄薄的，软软的，方才被玉髓压在底下。
她用两根指头捏住边角，抽了出来。
一方素帛。
巴掌大小，折了两折，帛面上沾着少许锦袋内壁蹭上去的细碎绒毛。
素帛最外侧有字。
白起拆。
三个字右下方空了半寸，另起一行，用更小的字迹添了一句……
（你也能看。）
阜汐盯着这行小字。
“嗯？”
她轻声嗯了一下，眉头微动。
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多停了一息，随后将布帛原样塞进锦袋。
既然写的是给太公的，便留给太公拆看。
她把玉髓也丢回袋中，系紧袋口，塞入衣襟贴身收好。
然后她蹲下身，将散落在地面上的金珠、玛瑙、碎玉一颗颗拾起来。
地上滚得到处都是。有的卡在青石的缝隙里，有的滚到家丁的尸身旁边，有的被踩进松软的黄土中只露出半截。
阜汐一颗一颗捡。
每捡起一颗，便在衣袖上蹭去泥土，丢进另一只手里攥着，但她的手一次最多也只能抓四颗。
她最后数了一遍，全部倒进锦袋。
金珠九颗、玉髓四块、玛瑙珠三粒、大珍珠两颗。
最后一颗金珠躺在陆元的尸身旁边。
那枚金珠正好滚在血水漫开的边缘，被从陆元胸口涌出的鲜血浸了大半个身子。
原本润泽饱满的金色被暗红的血覆盖，只剩靠上方的一小片弧面还露着微弱的亮光。
阜汐蹲在那颗金珠跟前，看了两息。
她叹了口气，自言自语。
“不要了。”
留一颗金珠在这里，买你府上这几条人命，够用。
她站起身，把锦袋重新塞入衣襟，扭头往来路走。
她拔出扎在陆元胸口的匕首，在陆元的衣摆上擦了两下，刃面上的血迹蹭掉大半，仍残留一层暗褐血膜。
……
布铺的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妇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纳鞋底，听见门帘响动，抬起脸。
阜汐走进来。
妇人脸色一惊，阜汐抬手，将匕首拍在柜面的木板上。
刃面朝上。
水纹刃身上残留着一层暗褐色的血痕，血迹已经半干，贴着刃纹的凹槽凝成细线。柜面上摊着的粗麻布匹被拍落的震动掀起一角，腥气从刃面上散开。
妇人的脸色一变。
她盯着那柄匕首，针线从手中滑脱，鞋底掉在柜台上弹了一下，又滚到地面。
“你……”妇人的嘴唇哆嗦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都干了什么？”
阜汐不答话。
她转过身，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墙上挂着几件现成的成衣，灰的、褐的、靛蓝的，长短不一。
她走过去，伸手在其中翻了翻，扯下一件灰褐色的短打麻袍。她抖开袍身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袍长过膝，兜帽宽大。
合身。
她将麻袍直接披在素白长裙外面，拉起兜帽，帽檐压下来，遮住眉眼和大半张面孔。
她走向门口，掀帘出去。
脚踏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矮凳倒翻的声响。
妇人从柜台后面跌坐到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抖成一团。
“当家的！”
妇人的嗓音尖锐，从颤抖转为嘶哑，最后碎成一声拖长的哭嚎。
“是我害了你啊——！”
哭嚎声从布铺里涌出来，穿过半敞的门板，顺着土街飘出去。
街面上几个行人顿住脚步，朝布铺的方向张望。
灰褐色兜帽下的阜汐已经拐出了土街南端，混入镇口通往官道的人流当中。
方才那道在柳陂镇扎眼至极的素白身影，消失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