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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易水南岸，赵军中军大帐。
田单披着铁甲，双手背在身后，在沙盘前焦躁的走来走去。
北面三十里外就是无终城，隐隐约约中的喊打喊杀声不断，隔着一层牛皮帐篷，风里依然能闻到从北岸飘过来的黑烟焦臭味。
“齐军又在攻城了！”帐外亲兵汇报。
“知道了，下去吧。”庞暖摆摆手挥退了亲兵。
他盘腿坐在右侧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块鹿皮，擦拭着横在膝头的长剑。
田单走到帐门边，掀开门帘往北面看了一眼，又转身走回沙盘前，指着易水北岸的标记说道：
“庞将军，无终城的外郭前日就破了。燕王喜昨晚连发三道血书求救，咱们十万大军就这么隔岸看着，再不动手，无终城连内城都保不住了。”
庞暖头也没抬，顺着剑脊往下擦：
“上将军从函谷关传来的军令写得很清楚，未等他至易水，十万大军深沟高垒，谁也不许过河。”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田单声音拔高了几分，“当初咱们从邯郸拔营的时候，齐军主力还在百里之外。如今齐军就在对岸扎营，连投石机都架到无终城下了！局势一天一变，岂能死守半个月前的旧令？”
庞暖停下手里的鹿皮，抬眼看向田单：
“田将军，对岸领兵的是你们齐国公子田轸。此人一到易水，不急着围杀燕军，反倒先在河滩上摆了三百辆铁皮怪车，车轮锁着铁链，这分明是冲着咱们赵军骑兵来的。上将军不让动，自然有上将军的道理。”
田单被“你们齐国”四个字刺了一下，刚要开口争辩，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那是什么？”
“天上！看天上！什么东西飞过来了？！”
“是鸟么？怎么那么大？！”
田单皱起眉头，转身掀开帐门走了出去。庞暖把长剑插回剑鞘，起身跟在后面。
大营校场上，几百名巡逻的赵军士卒正仰着头往天上看。
清晨的北风很大，易水北岸的天空上，正飘过来几十只丈许宽的竹骨大鸟。
那些大鸟没有扑腾翅膀，就这么借着北风，晃晃悠悠地停在了赵军大营的正上方。
“弓弩手准备！”一名值守校尉举起手。
话音未落，那些竹骨大鸟肚子底下绑着的火绳烧到了头，麻线断裂。
几十只竹架子失去平衡，从半空中斜着栽了下来，砸在校场的泥地上、营帐顶上。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张巴掌大小的发黄糙纸从竹架子中间散开，顺着北风，落满了大半个赵军营盘。
一名亲卫跑过去，把一只摔断了翅膀的竹架子和几张黄纸捡回来，递到田单面前：
“将军，不是鸟，是竹子扎的纸鸢。”
田单扫了一眼那竹架，鼻子里哼了一声：
“装神弄鬼，八成又是齐国那边想出来的惑乱军心的伎俩。某跟着上将军南征北战，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把戏也配拿到咱们大营里来献丑？”
田单看都没看亲卫手里的黄纸，一甩披风下摆，转身就要往中军大帐里走。
站在旁边的庞暖顺手从亲卫手里捻起一张黄纸，低头扫了一眼。
只看了一行字，庞暖的脸色就变了。他抬头看向田单往回走的背影，把那张纸往手心里一攥：
“传令各营什长，把地上这些废纸全收起来烧了，谁也不许看！”
已经晚了。
这纸鸢撒下来的纸片太多，校场四周、伙房边、马厩旁，到处都是捡起纸片凑在一起的士卒。
军中不乏识字的基层军官和老兵，已经有人照着上面的墨字低声念了出来。
“……田轸多谢叔父念及临淄宗庙旧情，领十万赵军在易水按兵不动……”
“……待灭燕之后，齐王已备好安平君旧印与临淄宅邸，迎叔父归齐养老……”
念字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几百名士卒互相看着，议论声顺着校场蔓延开来：
“这上面写的啥？田将军跟对岸的齐军通气了？”
“放屁！田将军跟着上将军攻破函谷，又一起去打过咸阳，咱们亲眼看着的，怎么可能通齐！”
“可田将军本来就是齐国人啊，以前还是齐国的安平君呢……”
“难怪咱们十万大军到了易水好几天，天天看着北岸齐军攻城，连个屁都不放一个，合着真是叔侄俩商量好的？”
那些压着嗓子的议论声顺着风钻进田单的耳朵里。
刚走到帐门口的田单脚步顿住。
他转过身，瞪大眼睛看着校场上那群聚在一起指指点点的兵卒，喝道：
“放什么狗屁！谁在下面嚼舌根说老子通齐？！”
庞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伸手去拉田单的胳膊：
“田将军，底下人不懂事，别理会这些，先进帐再说！”
田单看见庞暖攥着右手，指缝里还露出半截发黄的纸角。
“你手里拿的什么？”田单盯着庞暖的手，“拿来某看！”
庞暖把手往身后一背：“没什么，齐人的疯话，看它作甚！”
田单看他这副模样，没有去掰庞暖的手，哼了一声，大步走到校场边缘，弯腰从马蹄踩过的泥水里捡起一张还没被人收走的黄纸。
泥水沾湿了纸角，上面的黑墨字迹却清清楚楚。
【叔父田单钧鉴：田轸多谢叔父念及临淄宗庙旧情……】
田单站在原地，盯着那几行字。
耳朵里那些士卒的议论声、北岸传来的投石机轰鸣声，在这一刻好像全消失了。
这手段……怎么这么眼熟？
几个月前在函谷关下，上将军不就是用这种法子，把秦国守将和咸阳城里的那帮人逼得自相残杀、一步步走上绝路的么？
如今对岸那个叫田轸的小子，居然把这一套用在了我田单身上！对面那个齐国主帅，是个跟上将军一模一样的怪物……
田单捏着黄纸，瞳孔放大。
我现在该怎么办？
听庞暖的，继续遵照上将军的军令，缩在营里按兵不动？
不行。
我不是庞暖，庞暖是赵人，他按兵不动叫谨遵将令；我是齐人，我姓田！
更何况，当初在野王城，我还带着人反叛过上将军一次！
这几个月跟着上将军南征北战，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拼命，好不容易才让上将军不计前嫌，赏识我、提拔我，把这十万北伐大军的主将帅印交到我手里！
要是今天我就这么缩在营里，等无终城一破，这封信传回邯郸，满朝文武会怎么看我？军中这十万赵国儿郎会怎么看我？
上将军……又会怎么看我？！
不打，就是坐实了通敌叛国；打了，就是违抗上将军军令。
里里外外都是死路。
田单抬起头，看向易水北岸河滩上那排黑压压的铁车。
这几天，田轸那三百辆铁皮怪车每天都在往河岸边推进十步，车后面到底藏着什么名堂，斥候根本靠不近，至今没人摸得清。
等上将军赶到易水，迟早也要跟这群铁乌龟碰上。
既然横竖都是错，那老子今天就去撞它一回！
既用这身血把通敌的脏水洗干净，也顺道替上将军踩一踩这群铁家伙的底细，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机关！
就算折在北岸，好歹也能给上将军留下一份破阵的实底，不算白死！
田单把手里那张带泥的黄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进了肚子里。
他转过身，解下挂在帅案旁的铁盔扣在头上，大步往马厩走去：
“传令！本部披甲！随某渡河，砸烂田轸那小儿的乌龟壳！”
庞暖冲上来横身拦在他面前，右手按住腰间剑柄：
“田单！你疯了？！明知这是田轸逼你出战的毒计，你还要往坑里跳？上将军的死令你忘了么？！”
田单看着面前的庞暖，扯了扯嘴角，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甲：
“庞将军，你是赵人，你等得起，某等不起！今日满营将士都在看某的动作，某若不见血，这辈子在赵国就抬不起头！”
他绕过庞暖，翻身骑上亲卫牵来的战马，拔出腰间长刀：
“今日某不求全军渡河！庞将军你只管替上将军守好大营，某只带自己的两千本部铁骑去冲一阵，死活由某一人担着！”
“田单！你敢违抗将令？！”庞暖上前一步，一把拽住田单身后的披风。
田单头也没回，反手挥刀，“嗤”地一声割断了身后的披风布帛，双腿夹紧马腹，冲着辕门方向吼道：
“本部儿郎，随某出战——！”
两千名跟着田单从齐国过来的本部骑兵翻身上马，紧随在田单身后，撞开南岸大营的辕门，顺着河岸斜坡冲下易水浅滩，踏起水花，直奔北岸齐军阵地。
易水北岸，河滩高地。
三百辆偏厢重弩车沿着河岸一字排开。
这些战车的车轮上钉满铁叶，车体正面包覆着双层生牛皮与薄铁板，车轮与车轮之间用铁链锁死，在河滩上连成了一道三里长的铁墙。
在车阵后方立着一座三丈高的望楼车。
望楼顶端的木台上，没有设令旗架，也没有摆战鼓，连一名传令兵都没有。
齐国公子田轸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站在望楼顶端的木台上，右手举着一根一尺来长的铜管单筒望远镜，看着正在涉水过河的两千赵军骑兵。
田轸转动了一下望远镜的铜环，在他身后，站着的一名手里捧着炭笔和纸册的记录官便开始沙沙动笔。
马蹄踏碎河滩卵石的轰鸣声传了过来。田单举着长刀冲在最前头，两千骑兵在浅滩上拉成一道散兵线，距离铁车阵只剩三百五十步。
田轸没有开口，也没有抬手，只是望远镜从冲锋的骑兵群上移开，落在了下方左翼的一百辆偏厢车后。
整个齐军阵地静得反常。没有鼓声，没有号角，甚至听不见基层军官的呼喝声。
但就在田轸目光落下的同一刻，左翼车阵后方那六百名齐军力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同时握住铁柄绞盘，将第一排一百架双弓床子弩的牛筋粗弦拉满。
“咔！”
一百架床子弩的机括在同一息扣动。
一百根三尺长的纯铁破甲矢贴着地面平射而出，空气里炸开一阵尖啸。
冲在最前排的几十名赵军骑兵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噗噗噗！”
三尺长的铁矢直接洞穿了骑兵胸前的精铁胸甲，从后背透体而出，带出一蓬血雾，余势不减地扎进后方骑兵的战马脖颈里。
前排的几十名骑士连人带马被掀翻，钉在河滩的淤泥中。后面的战马收势不及，绊倒在尸堆上，滚作一团。
“散开！往右翼斜切！绕过正面！”
田单挥舞长刀，磕飞一支擦着肋下飞过的铁矢。力道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一拽缰绳，带着剩下的骑兵越过尸堆，变向往齐军车阵的右翼缺口突进。
两百步。
按照常理，骑兵高速变向，步兵车阵想要重新调整射击方向，至少要先由高台哨兵挥旗示警，再由各部曲军侯听令传话，最后推动弩车转向，中间起码有十几个呼吸的空档。
可望楼车上的田轸只是转过头，视线追着田单的马头移到了右翼。
下方右翼的第二排一百架重弩车，连半点迟滞都没有。
在田单变向的同一时间，数百名齐卒已经推着木轨完成了横移，铁管瞄准孔刚好堵在赵军骑兵斜切的路线上。
“咔！”
依然没有任何口令声。
又是一百根纯铁长矢迎面射来。
铁矢穿透战马头颅和人体骨骼的闷响声连成一片。百步之内的河滩上，到处都是倒地哀鸣的无主战马和被铁矢钉穿大腿的骑兵。
田单看着对面那座连一面令旗都没立的望楼，后背发凉。
邪门……太邪门了！不鸣鼓，不摇旗，上千人的重弩阵怎么可能比老子的马转向还快？！
他咬破舌尖，带着仅存的千余骑冲到了铁车阵前五十步。
“给某撞开它！！”
田单举起长刀，抬头看向铁车后方。
三丈高的望楼上，那个穿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刚好低头看过来，目光落在了田单脸上。
就在被对方看中的那一刻，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田单脑壳正中间响了起来：
“叔父，何苦替赵括卖命？你现在下马投降，安平君的爵位还是你的。”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听见的，倒像是有人直接贴在他脑仁上说话，清清楚楚地压过了周围所有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田单浑身汗毛倒竖，手里的长刀差点脱手，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一下：
“谁？！谁在跟某讲话？！”
他抬头看去，隔着几百步远，隐隐约约一道白衣身影，似乎正在看着他。紧接着，那声音又在他脑壳里响了起来：
“叔父，再往前十步，车阵后的连弩就要放了。临淄的田氏宗祠，还等着叔父回去上香呢。”
话音落下的同时，田单正前方的数十辆偏厢车正面，遮挡射击孔的铁板同时向上翻起。
没有半声呐喊，黑洞洞的方孔里，先是伸出六百根一丈五尺长的齐国长铍；紧接着，长铍下方探出上千张装有木盒箭匣的连发轻弩。
“哒哒哒哒——”
机括连响，短弩箭从铁车后方攒射出来。
冲到跟前的赵军战马被长铍刺穿前胸，或是被弩箭射中眼眶，撞在包铁的车体上，头骨碎裂。
田单座下战马的前腿被三支短弩射穿，扑倒在铁车前十步的泥水里。
田单从马背上甩出去，在泥地里滚了两圈。他刚撑起身子，铁车后面射出的一支轻弩便钉进了他的左肩琵琶骨。
他捂着肩膀抬头看向望楼，脑子里那道声音第三次响起：
“叔父，这一箭只射偏了三寸。下一次，就是咽喉了。”
“将军！！”
四名亲卫骑马冲过来，两人用身体挡住射来的弩箭，另外两人跳下马，架起田单的胳膊，把他往一匹空马上推。
替他挡箭的两名亲卫后背插满短矢，扑倒在泥水里。
田单趴在马背上，由于两名亲卫策马护在他身后，正好挡住了望楼方向投来的视线，他脑子里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妖术……这小畜生会妖术！再打下去，全得死在这儿！
“撤！快撤！！”
田单左手抓紧马鬃，脸色惨白，嘶声大吼，任由亲卫拽着缰绳，掉转马头往易水南岸狂奔。
望楼车上，田轸收回目光，转头对身后的摇了摇头，记录官继续动笔，动笔时嘴里还念念有词道：
“两刻钟，发射重矢两百支，轻弩三千发，歼敌约六百骑，我方铁车无一损毁。告诉工造局，齿轮绞盘的回转速度还慢了些，再改。”
南岸赵军大营，辕门内。
田单被人从马背上扶下来，左肩的铁甲已经被血水浸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易水北岸河滩上那六百多具赵军骑兵的尸体，还有那些在泥水里挣扎哀嚎、却无人敢去救援的伤兵。
周围聚拢过来的上万名赵军步卒静静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田单嘴唇哆嗦着，推开搀扶他的亲卫，右手拔出腰间佩剑，调转剑锋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某害死六百弟兄，某对不起上将军！！”
“锵！”
一把长剑横里伸出，挑飞了田单手里的佩剑。
庞暖收回剑，看着跪在地上吐血的田单，脸庞绷紧：
“来人！田单违抗将令、私自出战，卸去兵权，押回营帐看管！等上将军到了再行发落！”
两名甲士上前，将田单架了下去。
庞暖转过身，看着北岸那排铁车，又看了看身边士气低落的将士。
“嗨呀！”他叹了口气。
“传令各营，加固营垒，弓弩手日夜上墙值守。上将军不日便至，谁敢再提渡河二字，军法从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