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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龙台宫正殿灯火通明。
铜灯树立在大殿两侧，牛油蜡烛噼啪轻响，殿内酒气与肉香混在一起。
长案从丹陛下一路排到殿门，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赵括脱去了那身带泥的重铠，换了身玄色深衣，坐在右侧首位。
蔺相如坐在他对面，赵牧则坐在文臣前列。
殿内隐隐传来私语，众人目光时不时越过杯盏，望向上首。
丹陛之上，原本置于偏侧的监国凭几已经被撤走，龙台正位上，端坐着一身正红王袍的云岚。九旒冕的玉珠垂在她眉眼之前，将她的神情遮去大半。
内侍监手持拂尘，站在玉阶旁，高声唱道：“起乐，开宴！”
编钟与石磬声随之敲响。
云岚双手扶着案几，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坐在正殿的正席之上，视线从高处垂落，俯瞰整座大殿，百官的头冠尽收眼底。
她的掌心有些发凉，指节微曲，随后缓缓松开。
殿内的丝竹声暂歇。
云岚抬了抬手，声音从冕旒后传出。起初那两字微低，显得生涩，但很快便平稳下来：
“上将军赵括，率十五万王师伐秦。克函谷天险，破咸阳之固，开疆千里，护大王与宗室归赵。”
殿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云岚侧头，示意身旁的侍官宣读帛书。
“赐长平君赵括，增食邑万户，赐九锡之车，加假黄钺，总督赵境内外诸军事。”
此言一出，底下的新老官吏神色微动。
长平君如今早已所处赵国之巅，早就无物可封。这食邑万户、假黄钺，只不过是好上之好，美上加美罢了。
赵括听着云岚册封，心中一笑，云岚要用封赏把新王的名分坐实，他自然不会有任何推辞。
他只是端起酒爵，朝上方微一颔首，仰头饮尽。
云岚见他接下，暗自松了口气，视线移向台下另一侧，继续宣读：
“老将军廉颇，统兵破关，今坐镇函谷天险，拒秦兵于国门之外。擢封信平君，增食邑八千户。”
云岚继续道：
“田单出兵协同，断敌侧翼，同破关城，擢封安平君，食邑五千户，领前将军衔。”
田单大步出列，单膝点地，抱拳行礼：“臣田单，谢大王恩典！”
“副将乐乘，分兵协同驻守函谷，晋后将军，赐金百斤，田千亩。”云岚偏过头，对身旁侍官吩咐，“着快马将信平君与后将军的印信，星夜送往函谷关大营。”
宣读持续了两刻钟。
从统兵将领到基层什伍，斩首、破阵、立功者皆有名册。云岚逐条听过，有时开口添上两句抚恤之辞，语气越来越顺，字句清晰平稳。
随着一条条封赏敲定，殿内的紧绷感退去，换成了推杯换盏的杂音。新提拔的军官们面带红光，举爵互敬。
酒过三巡。
文臣席列的中段，一名花白胡须的老臣缓缓站起身。
他是宗正寺少卿赵原，历经两朝，身上仍带着旧宗室的做派。
赵原手里托着铜爵，离了坐席，走至殿心。他先朝主位上的云岚躬身行了一礼，随后转过身，将爵口对着赵括。
“长平君立下不世之功，开疆拓土，老臣敬长平君一杯。”
赵括抬眼看他，手里转着青铜爵，未置可否。
赵原将杯中酒饮尽，把酒爵随手放在地上侍者的漆盘中，却未退回座次，而是转过身，抬起头，直视主位上的云岚。
“只是，老臣心中尚有一惑，不吐不快。”
赵括神色一凌，把赵丹带回来，果然又要刷怪了……
殿内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赵牧微微皱眉，正欲开口，蔺相如在对面轻轻咳了一声，将拐杖横在膝前，示意赵牧莫动。
云岚看着殿下的老臣：“赵卿有何惑？”
赵原挺直了腰板，声音抬高了几度，在大殿中回荡：
“自成汤立国、姬周分封以来，八百年天下，诸侯列国，皆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未闻女子称王者。”
殿内彻底静了下来。丝竹彻底停住，连侍从倒酒的细水声都断了。
赵原神色肃穆，继续说道：“今日十里亭前，大王受惊归国，仓皇之间，口出让位之辞。然而，未告太庙，未正三牲，未行诸侯见证之大礼。天下人闻之，恐非议我赵国无礼义廉耻。”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百官，最终停在主位上。
“先王尚在宫中。此等动摇社稷根本之事，岂可儿戏？老臣斗胆进言，请公主还政于大王，正名分，定人心！”
话音落下，殿内几个角落里，几名老臣的目光闪烁，身子微微前倾，显然在等着风向。
云岚坐在高处，心中紧张。
她刚握住玉玺不到半日，赵原搬出“祖制”、“太庙”与“名分”，字字压在她最单薄的地方。
所以她看向了赵括。
一声沉闷的金铁撞击声忽然打断了殿内的死寂。
铛。
赵括将手中的铜爵随手摔在身前的青砖上。
清脆声响，震得让殿中几个不吐不快的文臣猛缩脖子。
赵括靠在凭几上，连坐姿都未曾端正分毫，语气随意的像在数银子。
“函谷关，现有赵军三万，由本帅麾下廉颇接管。”
“出征前，本帅带走了十六万大军。攻咸阳折损了三千，如今十五万步骑，正驻扎在邯郸城外十里的原野上，刀未入鞘，甲未卸包。”
赵括抬起头，目光落在赵原脸上。
“至于咸阳。”赵括扯了扯嘴角，“秦王嬴柱当众跪求本帅，亲签降书，送出半数国土归赵，若非本帅带兵踏平了秦廷，你们那位大王，如今还在白起的菜地里拔草浇粪。”
赵原的脸色从涨红一点点变灰，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太庙在哪，本帅不知道。”
赵括拍了拍膝上的灰土，站起身来，身形在灯火下拉出一道长长的暗影，压在殿心。
“但本帅知道，十五万人马吃的是我赵括讨的粮，听的是本上将军的调令。大王在十里亭脱了王袍，亲手交给了新王。谁若觉得不合规矩……”
赵括目光扫向殿下两侧，视线掠过之处，方才神色动摇的几名旧臣无一例外低下头，避开了他的眼睛。
赵括知晓赵原身后绝不止这一两个人，但他没有追问的意思。
“尽可出城，去城外十五万人马的大营前，把你的规矩讲给他们听。”
全殿死寂，无人应声。
赵原站在殿心，双膝微晃，最终颓然伏地，叩首道：“老臣……失言，臣有罪。”
“拖下去，醒醒酒。”赵括淡淡道。
两名甲士立刻跨入殿内，一左一右架起赵原，快步拖出了大殿。殿门关上，将初春的寒风隔绝在外面。
大殿正上方，云岚看着立在石阶下的那个身影，垂在身侧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
她重新挺直脊背，端起桌上的铜爵，朗声道：
“诸卿，饮胜。”
满朝百官慌忙伏案举爵，齐声道：“大王饮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