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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王宫，赵括跨上野结衣，直奔城外北大营。
初春的微风拂过邯郸的街巷，带着几分复苏的暖意，但越往北走，空气里的温度就越高，连带着风里都裹上了一股呛人的焦土与铁锈味。
出了城。
离着大营还有一里地，沉闷密集的打铁声就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闷雷。
半个月前，赵括下令将邯郸城内外所有能拿得动铁锤的铁匠，全数征调至此。
同时，他从野王带回来的那批熟练铁匠充当了核心师傅，开始在赵国本土手把手地教授百炼钢的“覆土锻打”技艺。
走进铁匠营的核心区域，热浪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这片营地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数十座高耸的炉灶拔地而起，炉口火舌肆意翻卷，浓重的炭烟混杂着刺鼻的铁腥气，弥漫在整个营地的上空。
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赤膊的铁匠们汗流浃背，两人一组，轮班倒替。
“草木灰铺匀了！除渣！”
“黄泥浆裹紧！别漏了气！”
伴随着粗犷的吆喝声，沉重的铁锤猛地砸在烧得通红的铁坯上，反复折叠、锻打，迸溅出的火星子比深夜的篝火还要耀眼。
这套超前的技艺，正在以一种最野蛮也最狂热的方式，在赵国的土地上疯狂运转。
赵括避开穿梭运送炭火的民夫，走到一排搭建好的防雨木架前。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第一批成品，三十八斤制式的百炼钢陌刀。
刀身长三尺半，刀背厚实如砖，刃口处因为反复折叠锻打，呈现出百炼钢特有的细密水波纹。
每一把刀的刀刃都用粗糙的麻布小心地裹着，长长的木柄末端紧紧缠绕着用来防滑吸汗的新牛皮。
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打在裸露出的半截刀脊上，折射出一道道冷硬而惨白的寒光。
赵括粗略一数，只有二十多把。
从前几日熔炉建起，再到野王师傅传授技艺，如今正式开始生产刚过两日，只出了二十多把。
产量确实不算高，但这绝对不是大路货。
这是给陌刀营那八百精锐力士准备的破阵大杀器，必须保质保量，绝不能有半点粗制滥造。
只要这批刀配齐，在战场上面对任何重甲步兵或是骑兵，都将是碾压级别的灾难。
“呼！哧！”
赵括正看着刀，旁边传来一阵老牛拉车般的粗重喘息声。
他转头看去，田单就站在刀架的另一头。
这位昔日威震天下的齐国名将，此刻手里正提着一把明显比架子上大出一号的陌刀。
那把刀的刀身比制式的三十八斤陌刀宽了足足一寸，长度也多出了半尺，通体透着一股子骇人的压迫感。
那是田单让铁匠专门给自己开小灶打的，净重四十六斤。
其实一开始，田单的胃口远不止于此。
当初在邯郸街头平乱，他看着赵括把那柄重达八十三斤的“君临”巨刃轻松扛在肩上，砍瓜切菜般满大街晃悠，看得是眼热无比。
他寻思着，大家都是领兵打仗的主帅，自己好歹也是统领陌刀营的将官，兵器上总不能显得太寒碜，怎么也得向主将看齐。
但是想到之前他挥舞那把六尺巨刃的模样，寻思这八十三斤的份量，确实就不是给人用的。
为了保住老将的颜面，他果断妥协，自降一半，让铁匠照着四十六斤的规格重新打了一把专属配刀。
拿到这把四十六斤的新刀后，果然顺手多了。
份量虽然依旧压手，但并不至于拖累步法，横劈竖斩都在自己的绝对控制范围之内。
刚才，田单已经在营地的空地上连抡了二十多刀，虎虎生风。
虽然此刻收刀时呼吸粗重，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但他那双盯着刀锋的眼睛里，却满是狂热与满足。
赵括走到近前的时候，田单正一手拄着自己那把四十六斤的陌刀当拐棍，一手背在身后。
他眼巴巴地盯着木架上那一排排反着冷光的制式陌刀，嘴角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根了。
听见脚步声，田单转过头。
一见是赵括，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了一下刀背，发出一声清脆厚重的金属嗡鸣。
老将军中气十足，声如洪钟地吼道：
“上将军！好兵刃啊！”
赵括走到木架前，伸手屈指在一把制式陌刀的刀刃上轻轻一弹。
铮！一声轻鸣，冷冽而悠长，带着百炼钢特有的质感。
“刀确实是好刀。”赵括微微颔首，收回手，目光转向田单，“但这三十八斤的铁疙瘩，寻常甲士挥不出三刀就得脱力。光有神兵不行，还得有能扛得起它的悍卒。你挑的人练得如何了？”
听到这话，田单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将手里那把四十六斤的重刀往肩膀上一扛，粗壮的脖颈一梗，嘿嘿笑道：
“末将办事，上将军还不放心？刀在炉子里炼着，人，末将也给您熬着呢！”
他侧过身，粗壮的手臂朝营地深处一引：
“上将军随末将来，去看看末将给这些好刀准备的‘刀把子’，定能合上将军意！”
赵括与田单并肩穿过热浪翻滚的铁匠营，顺着辕门往里走，来到了大营深处的操练场。
打铁的叮当声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犹如闷雷般的轰鸣。
八百力士正在操练。
选拔的法子简单粗暴：场中置一尊三百斤重的实心石墩，能独力扛起，行十步者留；不能举者，遣归原部。
但凡入选，食俸三倍。
八万人之中，只筛出这八百猛士。
赵括听着田单的介绍，他看向一块空余的石墩子。
心中腹诽，三百斤？我抱得动么，没试过……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不过硬拉的重量，跟能用多重的武器……肯定是不一样的。
赵括没再多想，继续跟着田单看力士操练。
半个月来，田单没有教他们任何阵法，也没有让他们练半点刀枪剑戟。他只让这八百人每天重复做同一件事：搬石头。
从操练场的东头，扛起石墩走到西头；再从西头，扛回东头，足有百步远。
来回十趟为一轮，每日两轮，中间累趴了只给两刻钟的时间喝水、咽几口干粮，然后接着扛。
这纯粹是把人当牲口使的熬练法门。
目的只有一个：熬练气血，把这群人的肩、背、腰、腿的筋骨力量，硬生生逼到肉体凡胎的极限。
田单明白，三十八斤的百炼钢陌刀，寻常士卒双手举着挥舞几下就会脱力。
但只要把这群人熬出来，等这三百斤的石墩换成三十八斤的陌刀时，便能如臂指使，挥耍自如。
赵括走到操练场边缘时，这八百人正在进行今日最后一轮的折返。
场上尘土飞扬，汗水砸在干燥的黄土上摔成一个个泥点子。粗重的喘息声汇聚在一起，仿佛几百头老牛在拉动重载。
三百斤石墩沉闷的砸地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脚底板发麻。
放眼望去，这些人个个膀大腰圆，哪怕是最瘦的一个，肩宽也足有寻常壮汉的两个大。被汗水浸透的赤裸双臂上，青筋宛如一条条老树根般狰狞地盘结着，充满着爆炸性的力量。
田单站在赵括身旁，单手拄着他那把四十六斤的陌刀，得意地拿空着的那只手叉着腰。
他下巴朝操练场上高高一扬，粗声道：
“上将军看看，这帮牲口。半个月前还有人练到吐血，现在一个个壮得跟疯牛似的。”
“再给末将十天，等铁匠营那边的陌刀全部配齐，这帮人只要一上手，末将就能给您练出一个绞肉机般的破阵之师！”
轰！
伴随着最后几十个石墩齐刷刷地砸在西侧的白线上，今日的操练终于结束。
八百力士在各级校尉的呵斥下，强忍着肌肉的酸痛与颤抖，迅速在场中整队列阵。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个方方正正、杀气腾腾的军阵便结成了。八百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点将台方向，等候主帅训话。
但田单没有急着上前训话。
他拄着刀，忽然转过身，面向赵括，脸上的得意与张狂收敛得干干净净，神色变得异常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武将之间请教的虚心。
“上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
赵括侧过头，看着这位壮硕老将。
“田将军请讲。”
田单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
“当初在野王城外，上将军……上将军与末将比试，当时……那一刀，末将至今想起来，依然心惊肉跳。”
他说的是赵括用八十三斤的“君临”从头顶劈下的那一刀。那一击将丈许厚的冻土砸裂，崩开了一条三丈多长的地裂。
田单当时被那一击的威势骇得瘫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这大半个月里，田单脑子里复盘了无数遍。
他自己也是天生神力，但他始终想不通，一个人的臂力，怎么可能把八十三斤的重铁抡出那种撕裂空气的速度和崩山裂地的力道。
单纯的蛮力绝对做不到，这里面，一定藏着某种极其高明、甚至超越了寻常武人认知的发力方式。
“末将想请上将军，赐下此等发力之法，传于这八百力士。”
田单双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礼，“若只有一身蛮力，上了战场顶多算一群抡铁棍的莽夫。若能得将军神技，陌刀营，将天下无敌。”
赵括看着田单，没有立刻答应。
他脑海里闪过当初芈师教他练刀的画面。
那一招“巨刃发力之法”，核心要诀并不在双臂，而是以腰胯为轴。
力从脚底的涌泉穴生发，借着蹬地的反作用力经双腿传至腰脊，再由脊椎如大龙般猛然弹起，将力量送至双臂，最终汇聚于刀锋。
这是一种气血与筋骨完美合一的技巧，讲究的是“一击之力，等于全身所有肌群的同时爆发”。
芈师教他的时候，确实没说过这是什么不传之秘。
战国时代，门阀学派森严，但在军中武技上，并没有后世江湖武林那种“敝帚自珍”的门派规矩。
况且芈师本身就是个游离于规则之外的顶级刺客。
更重要的是，眼下马上就要打国战了。如果这八百力士都能掌握这套发力之法，哪怕只是学到皮毛，陌刀列阵挥斩时的杀伤力，也绝对是呈几何倍数暴增的。
赵括权衡了一息，决定教。
但这里面有一个致命的隐患。
赵括自己能毫无顾忌地施展这种爆发力，是因为他体内有《枯荣引》打底，经脉坚韧，能够承受住气血爆发和力道反噬时对脉络的冲击。
而操场上这八百力士，虽然气血旺盛、肌肉虬结，但全都是没有内功根基的寻常武夫。
如果完全照搬芈师的原版发力法，他们那脆弱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只要全力挥上几刀，轻则经脉受损，重则双臂残废。
“可以教。”
赵括终于开口了。
“末将替重将士谢过上将军！”田单立刻拱手行礼，他再对着八百力士喝道。
“都给老子看好了！上将军今天教你们一招！”
赵括取下背上君临，扫视众人，他开始对那套发力链条进行拆解和“阉割”，阉割后的版本，威力大约会削减三成。
但换来的，是对普通人肉体凡胎的绝对安全。不会造成不可逆的内伤，只需足够的体力就能施展。
他目光扫过台下那八百头粗喘着气的人形凶兽，他在脑海中演练了一遍那个画面。
当八百把三十八斤的百炼钢陌刀，结成密集的钢铁军阵，全身体力爆发的力道，同时如墙而进、奋力挥出时……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支重甲步兵或是骑兵，能挡得住这面绞肉的钢铁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