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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午后。
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换了颜色，冬麦拔了节，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农人直起腰，朝这条望不到尾的长龙看上一眼。
田单拨马回来，靠近赵括身侧。
“将军，前面斥候回报，距邯郸城还剩不到二十里，照这个脚程，日落前能到。”
他顿了顿，脸上浮出一丝掩不住的得意。
“末将已经先派了信使回去报信了。”
赵括看了他一眼。
田单搓了搓手，挤眉弄眼道：“这一趟将军可是大功而返。拿下函谷关，攻破咸阳城，抢回来的珠宝辎重装了几百辆车，光铜器就……”
赵括随手从行囊里掏出一把豆子，塞进野结衣嘴里。
“行了行了。”
田单没停：“还有函谷关以东那一大片……”
“行了。”赵括打断他，“催催大军，走快点，争取日落前进城。”
“得嘞！”
田单拨马就走，刚走了两步，又拐了回来。
赵括看了看他：“怎么了？”
田单骑马凑到赵括耳边，压低声音。目光往赵括身后撇了一下，撇向跟在后面打头的那辆马车。
“将军，那……”
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车里的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含糊地努了努嘴。
“怎么处置？”
赵括知道田单看的是哪辆车，问的是谁。
至于如何处置赵王，他已经想了一路了。
历史给过他两个范本。
第一个，朱祁钰迎朱祁镇。
皇帝把太上皇接回来，关在南宫里，几次三番地羞辱，最终出了个夺门之变，自己落得凄惨下场。
另一个叫曹丕待汉献帝。
曹丕就聪明得多，汉献帝禅了位，封山阳公，食邑万户，位在诸侯王之上。
见了皇帝不称臣、不跪拜，车马祭礼照旧用汉家的规制。体面给足，权力收尽，人安安稳稳活到善终，谁也挑不出新朝一个字的错。
但我是赵括。
赵王是我从秦国带回来的，说到底，不过是扩大战果时顺手捎回来的一件战利品。
“你去问赵王，他想怎么进城，就让他怎么进城。”
“这……”田单皱起眉，“将军，这是为何？万一赵王大言不惭，要摆王驾，展君威，把将军的功劳全抢了去，那怎么办？”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最好办了。”
赵括冷哼一声。
田单眼珠子一转，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问。”
“……算了。”赵括说，“本帅亲自去吧。”
说罢，赵括收了缰绳，放慢马速。
野结衣的步子从小跑降成慢走，身后的马车渐渐追了上来，直到打头那辆车的车辕与他的马身平齐。
马车旁看守的亲卫见赵括靠过来，立即拱手：“上将军。”
赵括吩咐：“掀开车帘。”
“喏！”
亲卫应声刚落，手还没伸过去，车帘已经从里面掀开了。
是赵丹。
他听见了外面的声音，主动掀起帘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面。
野结衣太高，赵括的个子也高。马车的窗口不大，赵丹坐在车里，视线受限，只能看见赵括半截身子，赵括的脸被车顶的边框挡着。
“长平君！”
赵丹的声音发颤。
“你……你终于肯来与孤说话了？”
赵括没开口，马蹄踩在夯土路面上，笃笃笃，节奏很慢。
“长平君……孤……孤当时对不住你……”
赵丹的手攥着车帘边沿，指节发白。
“是孤不该听信他人谗言，是孤该重用你，该……”
他在马车里坐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问他一句冷暖。每天就是赶路，停车，赶路。他缩在车厢角落，从天亮看到天黑，从天黑熬到天亮。
这半个月里，他想明白了许多事。
说出口的这一句，便是其中一件。
赵括依然没有开口。
“长平君！”赵丹语气急了几分，“长平君你与孤说说话吧……孤那时被白起擒着，白起他……当着孤的面屠杀赵臣啊……孤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做不到……”
“孤当时只想，长平君一定可以神兵天降，能救孤于水火之中……只是……”
赵丹的大半截身子从车窗里探了出来，他够着脖子，拼命想看清赵括的脸。
此时赵括目不斜视，面无表情，他似乎在听，也像是没有听。只是随着极慢的马速，和马车一起往前走着。
赵丹咽了咽唾沫，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孤被困邯郸时，白起搜刮全城多日……孤以为长平君一定会来救孤，可是长平君最终也没来……孤原本不懂。”
“以长平君之神威，白起怎会就这么破了邯郸……白起杀降臣不杀忠臣，孤也不懂……”
赵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跟自己说。
“可半月前，长平君来杜邮接孤，孤忽然就明白了……”
他停了一息。
“孤看到那些家臣……称长平君为主君时……孤就明白了。”
话说到这里，赵括终于偏过头，斜了赵丹一眼。
赵丹涕泗横流。
他终于看见了长平君的脸，那张脸正在看着他。
“长平君……孤不怪你……”赵丹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哽咽，“孤……还能做大王么……做一个好大王……”
赵括再瞥一眼赵丹，小地图上的光点是蓝点，好感度停在六十整。
“不能了。”
三个字，平平淡淡。
赵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手还攥着车帘边沿，指尖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赵括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到前方的官道上。
“说说你想要什么吧。”
赵丹愣在那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要什么。
他连自己还能要什么都不确定。
“孤……”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甲缝里的泥垢已经搓干净了，但茧子还在，掌心里那几道磨破又结痂的裂口，还没好全。
“孤想回宫。”
赵括没说话。
赵丹赶紧补了一句：“不不，不是回龙台殿……孤知道，龙台殿不是孤的了。孤只是想……回邯郸，住在宫里，哪怕是偏殿也行。”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孤不想住在外面……孤从小在宫里长大，宫墙外面的日子……孤过不惯。”
赵括沉默了几息……赵丹住在宫里，正好方便看着，也能避免有心之人接触。
“可以。”
赵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赵括的侧脸。
“长平君……孤还有一个请求。”
“说。”
“孤的母后……太后还在宫中，孤想……能常去请安。”
“没问题。”
赵丹说完这两件事，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靠回车壁上，不再开口。
他没有提王位，没有提权力，没有提禅让还是退位。
赵括骑在马上，又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赵丹。”
赵丹一激灵，长平君从未直呼过他的名字。
“你进城的时候，我会给你找来一身王袍，你可以坐你的王车，走在队伍最前面。”
赵丹茫然地看着赵括。
赵括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邯郸方向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邯郸的百姓会看见，他们的大王，被本帅从秦国接了回来。完完整整，毫发无损。”
“这是本帅给你的体面。”
赵括顿了一下。
“也是你赵丹，最后一次以赵王的身份，走进邯郸城。”
“进了城之后怎么办，你该有分寸。你方才讲的那两件事，本帅记下了。”
说完，赵括一夹马腹，野结衣加速，甩开了马车。
车帘从赵丹手中滑落，垂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天光。
马车里暗下去。
赵丹缩在车壁和帘子围成的昏暗里，双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半晌，他低下头，肩膀开始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把脸埋进了自己粗糙的掌心里。
……
田单拨马追上赵括。
“将军，怎么说？”
赵括的声音传来：“派个快马，回邯郸，找一身王袍回来，送到赵王车上。再给他配一辆像样的马车，找四匹干净的马，把车厢收拾一下。”
田单愣了一下。
“将军，这是要让赵王……”
“让他打头进城。”
田单张了张嘴，随即合上。
他琢磨了一息，忽然明白了，将军发兵前，全城人因大王被擒愤意滔天，如今赵括护王归赵正是顺应民意，赵王不过是赵括献给邯郸的头礼。
“末将这就去办。”
田单抱拳，拨马走了，队伍继续往前推进。
春日午后的日头挂在正南方，晒得正暖。
赵括抬头看了一眼天，日头偏了，再有一个多时辰就该往西坠了。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胡茬扎手。
出征两个多月，前半程打仗，后半程赶路，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刮脸是什么时候了。
算了，回去再说。
野结衣的步子很稳，蹄铁踩在夯土路面上，笃笃笃，节奏不紧不慢。
赵括的目光落在前方官道尽头，那里灰蒙蒙的，天和地接在一起，看不出什么名堂。
邯郸就在那个方向。
前方忽然扬起一道烟尘。
一骑快马从官道尽头冲过来，马蹄声急促，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传过来了。
“报——！”
斥候在赵括马前十步勒住缰绳，战马原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禀上将军！前方十里亭，朝廷仪仗已到，监国公主率文武百官出城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