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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异人深吸了一口气，潮湿霉烂的空气混杂着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直直灌进肺腑里，让他的脑子越发清醒。
他低垂着眼眸，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依旧处于失神状态的女人。
“你可以死……”嬴异人刚刚准备下达最后的指令。
但紧接着，他忽然停住。
他对自己的能力，几乎一无所知。
穿越过来一个多月，他动用这“精神控制”干过的事情屈指可数，在邯郸城头强行控制赵王丹跟他回邯郸，在邯郸南门控制吕不韦去挡住赵括。
每一次，都是在生死关头的仓促使用。用完就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验证任何细节。
控制到底能持续多久？
解除控制之后，对方的记忆和状态会发生什么变化？
能不能在不接触的情况下远程维持？
能不能同时控制两个人？
如果只是植入一个抽象的想法，而不是下达一道具体的行为命令，效果又会怎样？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就像一个拿着火枪却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火药、不知道枪管会不会炸膛的瞎子。
而眼下，四野寂静，位置偏僻，反正嬴稷已经死了，嬴柱已经登基，没什么事情是来不及的。
反言之，他有的是时间。
而眼前这个女人，被他剥夺了武器，孤立无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目前能找到的最完美、最安全的试验对象。
嬴异人握着匕首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他改主意了。
……
“你是什么人？”嬴异人伸手掐住女人的脖颈，保持着皮肤接触，冷冷地发问。
“黑冰台，十一号。”女人的声音依旧平板，像是在背诵公文。
黑冰台。
嬴异人在原主那残缺的记忆里迅速翻找了一下。
那是秦国最隐秘的暗探与杀手机构，历来直属于相邦。
负责刺探、暗杀、监视、肃清。里头的人以数字作为编号，不存在于秦国的任何户籍文书和竹简上。
“不是代号。我问你的真名。”
“没有名字，就叫十一号。”
嬴异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行吧，一件没有名字的工具。
“范雎此刻在哪？”
“不知。”
“你平时能直接见到范雎吗？”
“不能。只有相爷想见我们、指派任务的时候，才会召见。暗卫绝不主动接触相爷，只接受上线的死令。”
死路。
嬴异人心中了然，他没法通过这个底层的女杀手，直接摸到范雎的行踪。
他沉默了几息。
以前在邯郸当质子的日子里，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赵国安插的眼线，他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更别提暴露能力拿活人做实验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这间深埋在地下的暗窖，隔绝、密封，没有第三个活人。地上躺着一具被割了喉的尸体，面前跪着一个被他彻底压制了意志的杀手。
条件简直完美得让他战栗。
他对十一号下达了命令：“别动。”
然后，他松开了掐着她脖子的手。
十一号果然跪在原地，宛如一尊泥塑木雕，一动不动。眼底深处那层浓重的墨色雾气依旧在翻滚。
嬴异人从地上那具死去的男尸旁边，摸到了一截粗糙的断麻绳，又捡起了之前绑在自己手脚上的那些绳索。
他走到十一号身后，开始绑她的双手。
绕了两圈之后，他停了下来。他看着自己打的死结，眉头皱起，总觉得这种绑法不太牢靠。
他绕到十一号面前，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
“这种绑法，你能挣脱开吗？”
“很轻松。”十一号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
嬴异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怎么绑你，你才绝对挣脱不开？”
十一号眼神空洞地看着他，用同样的语调，开始一步一步地教嬴异人怎么打出最致命的绳结。
“先绕腕两圈，将绳索从虎口处交叉穿过去……”
嬴异人一边听，一边依葫芦画瓢地操作。
等他彻底绑完，退后一步仔细端详了一下……
这他娘的绑他自己的那种绳结吗？！怪不得他刚才在黑暗里挣扎得手腕流血，都挣不开分毫。
“尝试挣脱。”嬴异人下令。
十一号的身体立刻动了起来，她开始用力。
她的手腕在粗糙的麻绳结里疯狂拧动、翻转、向外拉扯。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到极致，松开，再绷紧。
反复挣扎了很久，除了手腕被勒出红印，绳结纹丝不动。
嬴异人终于放心了。
他蹲下身，抓住绳头，又狠狠地往外拉紧了一截，直到十一号的生理本能令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嬴异人退到暗窖的墙角，靠着冰冷的夯土墙壁坐了下来。
开始等。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自己的心跳来计时。
地窖里死一般的寂静，浓烈的血腥味闻得久了，嗅觉已经彻底麻木。
大约是数到三百次呼吸作用时……
忽然。
“啊！！”
一声极其凄厉、甚至带着变调的尖叫，在密闭的地窖里轰然炸响。
嬴异人猛地睁开眼。
十一号的眼神变了，那层笼罩在她眼底的墨色雾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的瞳孔重新恢复了清明。
紧接着，这抹清明迅速被极度的恐惧、震惊和狂怒所填满。
她先是感觉到了手腕上的剧痛，发现自己被死死绑住了。然后，她的视线猛地凝固在了地上的那具尸体上。
男人侧躺在血泊中，脖子上那道巨大的创口已经不再流血，惨白的软骨和暗红色的肌肉纤维向外翻卷着。他伸着手，五指大张。
“十……”
十一号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字，原本尖锐的叫声瞬间破音，变成了漏风的气音，像是被人死死卡住了脖颈。
她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上有大片的血迹。
指甲缝里、手背上，全是那种黏腻的、半干的暗红色。匕首虽然不在了，但那切开人体喉管时的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掌心。
她彻底明白了。
“你！”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墙角的嬴异人。
那双眼睛里在一瞬间布满了狰狞的红血丝，像厉鬼一样咆哮：“你对我做了什么！！！”
嬴异人靠在墙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像是一个观察数据的冷血学者。
这就是在脱离皮肤接触后，【具体行为指令】的维持时长。
他记住了。
十一号疯狂地咒骂他。
“你这不知生父的野种！”
“秦庭的豚犬！使用妖术的阉贼！我要将你车裂！”
黑冰台训练出来的死士，平时冷漠，但真要骂起人来，战国时代的那些恶毒词汇同样毫不含糊。
嬴异人就靠在墙上，面无表情地听她骂了一阵。
然后他站起身，提着那把带血的匕首，缓缓走了过去。
“有种你就杀了我！”十一号呲牙咧嘴。
嬴异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伸出左手，径直搭上了十一号的额头。
十一号满眼惊恐，猛地向后仰头想躲。但绳子死死锁着她的手肘，她根本无处可退。
嬴异人温热的手掌，结结实实地贴上了她冰冷的皮肤。
诡异的墨色雾气，再一次不容抗拒地漫上了她的眼底，瞬间剥夺了她的神智。
“别动。”嬴异人下令。
然后他松开手，退回墙角。继续坐着，继续在心里计时。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死死盯着十一号的脸，仔细观察着那层雾气随着时间推移，在眼底消退的微小过程。
又过了三百次呼吸左右。
十一号的眼神再一次恢复了清明。
她死死地盯着嬴异人，极度的恐惧过后，是更深沉的绝望和愤怒，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一头被钉在案板上的野兽。
然后她再次开口咒骂，声音比上一次更加低沉、更加怨毒，字字泣血：
“我誓杀汝！拔汝舌，剥汝皮！”
嬴异人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
直接的行为控制命令，稳定维持一盏茶。两次测试的结果完全一致，误差极小。
嬴异人第三次走了过去。
十一号躲也不躲，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通红眼睛，死死地剜着嬴异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嬴异人的手掌，第三次贴上了她的额头。
雾气重新笼罩。
他看着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只说了三个字：
“尊敬我。”
随后，松手。退回墙角。
十一号并未陷入平时的意识恍惚状态。
她转动眼珠，看了看自己被死死勒住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早已凉透的男尸，最后，目光落在了墙角的嬴异人身上。
她张开了嘴。
嬴异人看着她的表情，紧咬后槽牙，额头上暴起青筋。
她显然正在酝酿脏话。
但当声音真正从她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
“公子……您……这是作甚？”
话音一落，十一号自己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的面部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嘴唇还保持着要吐出恶毒音节的形状，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极其温柔的、恭顺的、甚至是带着卑微的。
“您”和“公子”。
嬴异人摸了摸下巴，看着面前的十一号瞪圆双眼，睁大嘴巴，明显是想要嘶吼什么，只见十一号开口道：
“妾身……恳请公子告知……公子究竟有何吩咐？”
说完这句话，十一号的眼泪直接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嬴异人靠在墙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一幕。
结论出来了。
具体的行为命令，控制时间短，一盏茶就消失。
但植入一个抽象的概念或情感，比如“尊敬我”，效果似乎更加深远，甚至在对方“清醒”之后，依然在起作用。
但这个“长”，到底能有多长？他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去测。
如果贸然给十一号植入一个“保护我”的抽象概念，然后带她一起逃亡，万一这个指令在关键时刻突然失效……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刀捅死自己。
不行。
风险太大了。
现在绝不能带她走。
但他又不舍得就这么杀了她。
一个经过黑冰台严格训练、且已经摸透了相府布置的顶尖杀手，在未来，绝对是一件极其趁手的好武器。
嬴异人走到正处于崩溃边缘的十一号面前，毫无怜悯地一拳砸在她的太阳穴上。
十一号连哼都没哼一声，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嬴异人弯腰检查了一下她手腕上的死结，依然紧绷。
随后，他转身走出了暗窖。
沿着石阶上去，推开木板门。
地窖外面是一条相府西院的窄巷。两边是高大的夯土墙，头顶露出一线阴沉沉的夜空，空气湿冷，似乎快要下雪了。
嬴异人把自己缩在暗卫宽大的袍子里，沿着窄巷摸索着走了十几步，拐过一个弯。
前方，出现了一盏昏黄的灯笼。
灯笼下面站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穿着粗布短褐、腰间系着麻绳的家仆，正靠着柱子打盹。手里还提着一罐用来添灯的火油。
这是负责夜里巡查相府外围的底层下人。
嬴异人从怀里摸出那块“相”字铜牌，攥在手里。
他放轻脚步，大步走了过去。
家仆听到了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夜色昏暗，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被嬴异人手里那块反着微光的相府令牌吸引了。
在相府，这牌子就是绝对的通行证和身份象征，家仆根本不敢抬头去细看举牌的人到底是谁，本能地想要躬身行礼。
就在家仆低头的一瞬间，嬴异人的手，已经精准地搭上了他的后颈。
家仆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保护我。”嬴异人低声下令。
家仆的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脸上有血污、穿着不合身衣服的陌生人。
但他没有大声喊叫，也没有后退，只是恭敬地站在原地，仿佛在等待主人的下一个命令。
嬴异人松开手，退后半步。
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个家仆的状态。
看起来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眼底没有雾气，动作没有僵硬感，就是一个普通的、困倦的家仆。但嬴异人知道，“保护我”这三个字，已经成功植入了他的脑子里。
做完这一切，嬴异人转身，快步走回了暗窖。
推门，下阶梯。
他走到十一号面前，伸手用力掐了一把她的人中，将她弄醒。
十一号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看到了蹲在自己面前的嬴异人。
“汝这遭天杀的竖子！畜生！！！”
她破口大骂。
完整地、流利地、毫无敬意、夹杂着极致怒火的恶毒脏话，瞬间喷涌而出。
嬴异人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尊敬我”这个概念，没了。
他蹲在十一号面前，听着她嘴里不堪入耳的粗口，慢慢地、缓缓地站起身来。
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刻解开。
这是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条边界。
只能同时控制，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