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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青壮在雪窝里又趟了四天。
行军的步子越来越沉，长矛的木柄握在手里，手指僵硬得甚至扳不直。
大军行至野王城外十五里。
田单站在戎车上，抬手抹去睫毛上的白霜，目光扫过前方的旷野。
空气里只有干冷的雪味。闻不到半点血腥气，也没有尸臭。
周遭的枯树林立在原野上，树皮树枝完好无缺。连一个被砍伐去做拒马或生火取暖的树桩都找不到。
田单咬紧下颌。
三十万秦韩联军围城，十几万人每日吃喝拉撒，耗费的柴草、留下的营灶该是铺天盖地。
可这片地界，干净得反常。
忽然，一个念头升起来，一股凉意贴着脊梁骨爬上后颈。
三十万大军围城，连个灶坑都没留下，只有一种可能。
野王城破了。
城外的秦韩大军早已入城，而野王守军，怕是已经遭难，被全数坑杀。
这时，恰好一个斥候踩着积雪，从前方原野狂奔而回。
前去探明情况的斥候几步冲到戎车前，抱拳高喝：
“报！将军，前方并未发现任何秦军痕迹！”
田单眼角一沉。
果然如此，城外没有秦军，那秦军定然已经占了野王。
“传令前军！”田单长剑前指，声音低沉，“推攻城车，云梯上前，随时准备攻城！”
听见这话，跪在车前的斥候人傻了，他伸手挠了挠头皮，仰起脸。
“将军，不用攻城，前面真没秦军。”
田单低头盯着他，厉声呵斥：“老夫自然看得出城外没秦军！秦军显是已经占了野王！今日我田单舍命陪长平君，不夺下野王城，誓死不旋踵！”
斥候咽了口唾沫，面露难色。
“不是，将军。那野王城墙上挂的都是咱大赵的红旗。城头站岗的也是咱们的人，到处都没秦人啊。”
田单握剑的手顿住。
赵旗？
他眉头锁得更深，脑子里飞快勾勒出一幅残忍的战局。
“白起老贼，竟奸诈至此。”田单冷哼一声，“拿下野王，连旗帜都不换，城门大开，定是布下了空城计，等着把老夫这八万人装进去绞杀。”
话音刚落，又一名斥候从官道方向赶回。
那斥候跑得很急，趟着雪，手脚并用爬到戎车前。他双手高举，掌心里托着一面铜制手令。
正是野王守将赵茄的手令。
“报将军！”那斥候大口捯着气，连带咳出几口白雾，“野王无战事！上将军赵括麾下裨将递了这块手令，让属下回话。”
田单目光死死盯在那块铜令上，心里猛地一紧，脸色陡然苍白。
为何是赵括手下裨将的手令？
赵括呢？莫非……已经战死了？！
至于那句“野王无战事”，落进田单耳朵里，瞬间被翻译成了另一个意思：围城战已经尘埃落定，野王彻底陷落，所以再无战事。
这时，斥候缓过一口气，接着传话：
“赵将军还说，野王已备满酒席，恭候田将军入城！”
田单的脑子此刻正被“长平君战死”、“野王陷落”的悲壮死志填得满满当当。“酒席”两个字从他耳边刮过，根本没经过大脑。
他眼珠逼出几根血丝，哗啦举起腰间长剑，青铜剑身直指苍穹，睚眦欲裂地发出一声怒吼：
“好！秦狗欺人太甚！”
“弟兄们！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跟老夫杀进野王，为长平君复仇——！”
风夹着雪粒刮过旷野。
怒吼声在雪原上回荡，然后……就这么散了。
没有万军同呼，没有兵戈震天。
田单举着剑，站在戎车上。他眼角瞥向四周，发现气氛诡异得可怕。
周围的副将、亲卫，乃至前排端着长矛的青壮，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被他目光扫过之后，几个将领迅速尴尬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戎车，假装在看天上的雪花。
田单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
他察觉到不对劲，脑子里这才慢半拍地回放起斥候刚才汇报的那番话。
等等。
备满酒席？
什么叫备满酒席？
田单剑尖猛地往下一压，直指跪在地上的斥候，声音发颤：
“你方才说什么？什么酒席？你给老夫再说一遍！”
斥候咽了口唾沫，赶紧抬起头大声重复：
“将军！赵茄将军说，长平君安然无恙！秦韩三十万大军全数击退，野王现在真没打仗！赵茄将军在城里设了酒席，专等您入城接风洗尘呢！”
一阵冷风刮过雪原，带起细碎的呼啸。
“什么叫……无战事？”
田单站在戎车上，手指捏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铜手令，铜牌边缘的纹路硌着掌心的老茧。
难道……秦韩大军退了？
难道……整座邯郸强征八万百姓，跋涉三百里，前来野王城，就是为了吃这一顿酒席……
他看看十五里外那座安安静静的野王城。
又转过头，看看身后这八万冻得嘴唇发紫、握着兵器随时准备战死在雪原上的赵国青壮。
他这一路担惊受怕。
为了躲避白起的伏击，带着大军绕走废弃林道。夜里连火都不敢生，生怕引来秦军骑兵。
连战死沙场的遗书，他出征前都已经写好了。
现在。
有人告诉他。
野王无战事。
站在一旁的副将同样愣住了，他扫视身后奔袭三百里，饥肠辘辘的八万弟兄们，艰难的张了张嘴：
“事已至此……弟兄们都饿坏了……”
田单手中长剑“铛”的一声磕在车轼上。
“我吃他娘的酒席啊！”
……
赵括立在风雪中。
五千西大营甲士的战靴和膝盖，正钉在新郑北门外的残雪里，随着他们新任的王上一同，对着这个初次来到新郑城门前的男人，顶礼膜拜。
他深吸了一口灌满铁锈味的冷气。
看着伏在靴尖前的韩咎，看着那颗戴着韩国王冠的脑袋。一种极其虚幻的失重感撞进脑子里。
七雄之一的韩国，就这么拿下了？
韩国虽说是列国里垫底的受气包，没少割地赔款。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是个结结实实的诸侯大国。
有府库，有太仓，有数千里的沃野，还有能起兵十数万的人口。
有了这块基本盘，以后就再也不用受任何掣肘，他完全可以甩开膀子，把前世脑子里的那些新锐国策全铺在韩国的土地上，招商、屯田、冶炼……
种田支线，算是正式开启了。
赵括将揣在狐裘袖管里的双手握了握。
抛开这些大局不谈。
他看着这黑压压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的五千铁甲。
好爽啊我去。
这就是当王的感觉？一言决人生死，万人俯首帖耳。
但我也不是大王，嗯……我想做大王么……
不，我并不想。
当个屁的大王，困在高墙大院里，天天批着看不完的竹简，出个城还得配上全套仪仗，跟个被圈养的吉祥物没差。
除了选后宫的时候有点盼头，剩下的全是个苦差事。
既然韩国的王座送给韩咎坐了，那赵国那边呢？
计划顺利的话，白起估计已经让整个大赵朝堂给打包了吧，那赵国的大王……
让谁去坐？
赵括脑子里忽然蹦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曾经有一夜里那张面孔大言不惭的对自己说。
“我自会扫清朝堂的歪风邪气……”
要不让我那愚蠢的欧豆豆……不行不行，二郎倒是聪明，但名不正言不顺，会出问题的……
若是硬把他推上去，天下诸侯立刻就能打着“清君侧、伐逆贼”的旗号，合纵来攻，徒增内耗。
得找个流着赵氏王族血，又绝对好捏扁搓圆的人。
最好是，能知根知底，且已经被自己牢牢攥在手心里的人。
赵括的思绪停住。
他缓缓转过头。
他的视线，笔直地撞上了云岚那双写满惊恐、震撼与迷茫的杏眼。
两道目光在风雪中交汇。
大赵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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