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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异人沿着暗巷往北走。
邯郸的街道他竟是陌生的很。
为质七年，鲜少出门，如今出了门，见着了邯郸，邯郸竟然已经不姓赵了。
他绕开主街上的秦军巡逻队，穿过两条窄巷，拐进城北一片密集的商铺区深处。
一座陋宅缩在两栋高墙之间，门板上的漆早剥得精光，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若不是刻意来找，绝不会多看一眼。
嬴异人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急促敲两声。停两息。
再敲一声。再停两息。
再急促敲三声。
四野寂静。
原本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油灯微光也熄了。
片刻后，脚步声从院内响起，轻而稳，踩过碎石铺的地面。门闩被从里头抽开，门板拉出一道缝。
一颗脑袋探出来，左右看看，目光在巷子两头各扫了一遍。确认身后再无旁人，才将门拉开到刚好侧身挤入的宽度。
嬴异人闪身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门闩落回原位。
院子里简陋到了寒酸的地步。一口水缸，一堆劈柴，两只空木桶歪在墙根下。但角落里停着一辆带篷马车，车厢用硝制过的牛皮蒙着，轮毂上了油，铜件擦得发亮。
与这破院子格格不入。
吕不韦就站在他面前。
三十出头的年纪，一身玄色锦料深衣，料子是好料子，但领口袖口全沾着淡淡的风尘，像是常年在官道上颠簸留下的痕迹。
身形结实丰朗，肩膀宽阔，正像是个常年搬卸货物的行商。
此刻他脸上没有多余笑意，神情审慎。方才那套约定好的叩门暗号，已经让他心头绷紧。
“公子。”吕不韦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快请进屋。”
跨过院子进了堂屋。
屋里点着一盏快要燃尽的豆油灯，一张矮桌，两把旧凳，墙角堆着几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
矮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赵姬。
嬴异人还记得当初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莺莺燕燕，眉目间全是勾人的风流。
如今换了一身粗布麻裙，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素面朝天地缩在灯下，像一个普通的商贾妇人。
赵姬见来人是嬴异人，欠了欠身，没出声。
吕不韦关好堂屋的门，回过身来，脸上这才露出些笑意。
“公子高见。前些天您派赵姬回来传话，让某藏身于陋宅之中。之后秦军全城搜查，果然未曾侵扰到此处。”
他顿了一下。
“只是……”
嬴异人问：“只是什么？”
吕不韦搓了搓手指，措辞斟酌。
“只是公子贵为王孙，如今秦军入境，解救了公子。某没想到，某竟然对公子还有用处。”
嬴异人品了品这句话。
心里轻哼一声。
这猾商，是在评估我当前的处境，判断我对他还有多大的投资价值。
也是，换作自己是吕不韦，也会这么想。
秦军攻陷邯郸，我已经重获自由，身边有白起的四万大军护着，吕不韦就会想“一个王孙何必再来找一个商人帮忙？”
当初吕不韦砸在自己身上的那些钱粮，本是一笔押注，赌的是“奇货可居”的长线回报。
如今秦军提前破了城，质子提前获释，等于说别人替吕不韦把活儿干了，他这个中间商还没来得及居功，货就被人从仓库里搬走了。
他自然要掂量掂量，自己还值不值得继续投资。
既然如此，示弱便好。
“我虽如今已是自由之身，但待在邯郸心中总是不安，故日日盼着吕君。”
吕不韦听了这话，眼底的算计收了几分，神情松了下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曾经砸在嬴异人身上的钱早就石沉大海了。
就算嬴异人还能用得上他，那也只能算是小恩小惠，算不得救命之恩。挟恩图报以求富贵这条路，本就是他的谋划，如今看来路还在。
若还有机会帮上嬴异人的大忙，他自然乐意帮。
“公子想回咸阳？”
嬴异人立刻说道：“吕君懂我。”
吕不韦咂咂嘴，原地踱了两步，一副忧愁模样。
“邯郸至咸阳，道途千里，关山阻隔，非二十余日不能抵达。若跟随商队，途中尚有遭遇匪徒之险。”
他停下脚步，看向嬴异人，“如今秦军就在邯郸，跟随大军回国便是最稳妥的法子了。某实在想不明白，公子为何舍近求远，不求大军庇护，反倒求某这个商贾？”
嬴异人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
“白起势大，全不顾死活，一心要灭赵。眼下邯郸虽然已经被白起攻陷，但白日里白起与我说……”
说到这里，嬴异人凑到吕不韦耳边，极低极快地说了两句话。
吕不韦的脸色瞬间变了。
“公子所言当真？”
嬴异人搭上吕不韦的肩膀：“千真万确。吕君信我。”
吕不韦的喉结上下滚了一趟。他扭头看了一眼堂屋的门板，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赵姬，嘴唇翕动了两下。
“若是长平君真如公子所说的这般……待秦赵两军再打起来，这邯郸城必被燃成一座炼狱。”吕不韦吞下一口唾沫，“公子想什么时候出城？”
嬴异人吐出一个字：“现在。”
吕不韦眉头一拧。
“现在有些迟了。我今夜便传信给城外的车马队，待明早到西城门口接公子回咸阳。”
“只是如今邯郸已经封城，某虽有财力，但在军爷面前，不管多少钱砸下去都是肉包子打狗。”他看向嬴异人，“所以出城一事，还得凭公子这身份。”
嬴异人的眉心拧出一道竖纹。
“明早……”
他咬着这两个字，心里翻来覆去地算。
“希望来得及吧。”
话音刚落。
邯郸北城墙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洪钟巨响。
钟声沉厚，穿透夜色，像是有人拿铁锤砸在天穹上。
一声。
两声。
三声。
急促、连贯、不曾间断。
那是敌军来犯时才会被敲响的警钟。上一次听到这声音，是邯郸城卫发现城外出现赵军的时候。如今城卫军早已换做了秦军。
那么来犯的敌军，自然就是回来夺城的赵军了。
钟声落进堂屋里，两个人同时一哆嗦。
嬴异人咽下一口唾沫。
吕不韦嘴角一抽：“真如公子所言，赵军回来夺城了。”
嬴异人当即起身。
“明早来不及了！”嬴异人一把推开门，“现在就跟我走！凭我的脸面强冲城门，咱们直接去城外寻你的车队！”
“走！走！”
一到这种性命攸关的关头，吕不韦那商贾贪财的本性瞬间暴露无遗。
他根本顾不上什么仪态，猛地转身扑回内屋，发疯似的扯开榻下的暗格，将几只沉甸甸的布袋胡乱往怀里和袖筒里塞。
那是他半辈子积攒下的极品珠玉和金饼。
“快啊！”嬴异人在院子里催促。
吕不韦抱着满怀的财物冲出屋子，跑动之间，袖管和腰间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金玉撞击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的赵姬本来缩在角落，听见外头那可怕的钟声，又见两人这般仓皇逃命的架势，顿时吓得面无血色。
“吕郎！带上我！”
赵姬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追到院子里。
此时吕不韦已经解开了拴马的缰绳，嬴异人也踩着车辕钻进了车厢。赵姬慌乱地扑到马车旁，双手死死扒住车辕，试图往上爬。
“下去！”
吕不韦抬起一脚，狠狠踹在赵姬的胸口上。
“啊！”
赵姬惨叫一声，女人的手从车厢木框上滑脱，整个人仰面跌进院子里的碎石地上，后脑勺磕在水缸底座旁，发出一声闷响。
她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亲自驾车的男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绝望地哭喊出声：
“吕郎——！”
嬴异人已经坐进了车厢里。他透过车帘的缝隙，听着赵姬口中一句一句的吕郎，频频皱眉。
吕郎？
这两个字里透着的亲昵与熟稔，像一根刺一样扎进嬴异人耳朵里。
他看了一眼正在疯狂挥舞马鞭的吕不韦，又看了一眼被丢在院中泥地上的赵姬，眼神沉了下去。
但城上洪钟催人走，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大军压境，活命要紧。
其他的烂账，等逃回咸阳再算。
“驾——！”
吕不韦嘶吼着，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
马匹嘶鸣一声，四蹄踏碎碎石地面，拖着马车冲向院门。
车轮碾过门槛，木板“嘭”的一声被撞开，马车驶入巷子，拐上大街。
吕不韦趴在车辕上驾车，怀里揣着的珠玉金饼随着颠簸叮叮当当地响。他嘴里吆喝着马，手上甩着缰绳，耳朵却竖着，听街面上的动静。
钟声还在北城墙方向连绵不绝地敲着。
街上已经开始出现跑动的秦军甲士，三五成群地朝北面集结。铁甲碰撞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在屋檐上方晃动。
吕不韦把马车往偏僻的小巷里赶，避开主街上的兵潮。
车厢里，嬴异人掀开侧窗的布帘，朝后方看了一眼。
陋宅的方向，已经被夜色吞没了。
吕不韦的声音从车辕上传进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公子！去哪个门？”
嬴异人闭了一下眼。赵军从南面来，秦军往若是往南面调，那西门和北门的守备最松。但北门正对着赵军可能迂回包抄的方向，不稳妥。
“西门。”
吕不韦一甩缰绳，马车拐入一条通往城西的长巷。
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尖锐的嘎吱声。怀里的珠玉叮当作响，和着远处越敲越急的钟声，在邯郸的夜空下一路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