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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告诉你。”
“那我跟你一块排着吧，反正也是挨着站。”
赵黎不想搭理他，排队这种事，你站你后面就站着呗，同不同意有什么区别。
姬越也不急，安安静静站在她后面。
赵黎以为他消停了。
隔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姬越又开口。
“告示上写的五门考科，赋税、律法、军略、农桑水利、邦交。你觉得哪一门最难考？”
赵黎终于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问我干嘛？我又不考。”
“随便聊聊。”姬越耸了耸肩，“排一个多时辰的队，干站着也站不出花来。”
赵黎盯着他看了两息。
这个人跟她见过的那些客气拘谨的同龄人完全不一样。不小心翼翼，不刻意讨好，说话直来直去的，像是压根不在意她搭不搭理他。
这种态度让赵黎反而有点不习惯。
“邦交最难。”赵黎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
“为什么？”
“这我就哪儿知道。”
“你二哥也参考？”
赵黎意识到自己话多了，抿住嘴，不再接茬。
姬越也不追问，嘴角挂着那种自得其乐的浅笑，安静了一阵。
队伍在缓慢往前挪。
赵黎有好几次差点转头跟他搭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她告诉自己：陌生人，外国来的，少说两句。
干等一个多时辰。
赵黎终于挪到了宫门口。
文吏坐在一张矮案后面，手里拿着竹简和毛笔，旁边站着两名甲士。每个进门的人报姓名住处，文吏记完放行。
轮到赵黎。
“姓名。”
“赵黎。”
“住处。”
“长平府。”
文吏的笔当即一顿。
他抬头看了赵黎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竹简上刚写下的两个字。
“长平府……长平君赵括的……”
“长平君的妹妹。”
文吏身子往后靠了一下。旁边那个文吏伸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竹简，嘴巴张了张。
“放行放行，赵姑娘请进。”文吏搁笔冲甲士挥手。
两名甲士侧身让路，恨不得把宫门洞扫干净请她进去。
赵黎面不改色迈步进了宫门。
她听到身后队伍里有人在小声嘀咕：“长平君的妹妹也来排队？不是直接进去就行了么？”
赵黎一扬下巴，她就是要排队进来。
轮到下一位，文吏立刻换了一副腔调。
“下一个。姓名。”
姬越的声音响起来：“姬越。”
文吏的笔尖落在竹简上。
“住处。”
“客栈。南市坊口那间。”
“客栈？外地人？哪国的？”
“燕国，蓟城来的。”
文吏的笔停了。
赵黎已经走进宫门洞了，脚步放慢了一拍，耳朵往后竖着。
“燕国的？”文吏的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
“路引呢？”
“在这里。”
“这路引是哪个郡开的？格式不对，重写一份。”
“不会啊？在下这份路引是蓟城府衙盖的章……”
“我管你蓟城哪城的。赵国的规矩，外国人入王宫观礼需持本城官署核发的通行文书。你有吗？”
“告示上写的是报名登记即可入内，并未提及……”
“告示是告示，规矩是规矩。你排了这么久的队，不知道问一声？”
赵黎嘴角扬了扬，文吏刻意为难了那人。
身后又传来声音。
“刻意跟着那姑娘身后，究竟怀了什么心思？”
“这……”姬越无语了。
身后传来姬越的声音，不高不低的，飘进宫门洞的回音里。
“赵黎！”
赵黎眉头一皱，他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哦……登记的时候听到的。
“赵黎！我在里面找你！”
赵黎把脚步提起来，头也不回。
身后是文吏的声音，拖着腔调，不紧不慢：
“小伙子，人家可是长平府的千金。就凭你一个外地的，也想攀高枝？把路引拿稳了，排好队，本官还得核实你这章子是真是假。”
……
赵黎是第一次进王宫。
在她的想象里，王宫应该是金碧辉煌的。朱红大柱，琉璃瓦顶，玉石铺地，花木扶疏，侍女如云。
实际走进来，跟她想的不一样。
宫门洞的漆皮剥落了大片，门轴是新换的，铁件上的锈迹和旧木之间的色差扎眼。
甬道尽头是龙台殿前的大广场。
广场比赵黎想象的大得多。
赵黎挤过人群，在广场东侧第三排找了个空当站定。
五千人挤在这片青石板铺就的广场上。
空气是浑浊的，夹着汗味和冬衣很久没洗的酸味。
但最让赵黎觉得不舒服的，是广场上的声音。
没有人大声喧哗，但每个角落都在嗡嗡作响。压低嗓门的交谈声汇聚在一起，像一团散不开的阴云罩在头顶。
“女人管国家……”
“长平君怎么想的……”
“凭什么？”
“还不如让我……”
这些词被无数张嘴嚼碎了吐出来。
在王宫的威压下，在四周持戟甲士的注视下，没人敢扯开嗓子喊，但不满的情绪在这五千人中间互相传染、发酵。
赵黎垫起脚尖，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头，四处扫视。
她要找大哥。
大哥不在台上，也不在台前那二十二个朝臣队列里。
他站在南墙根底下，两臂交叉抱在胸前，身边竖着那把熟悉的陌刀。廉颇和几名亲卫站在他身后。
从大哥站的位置到自己所立的铺了红毡的矮台，她和大哥中间隔着千余人。
赵黎不明白大哥为什么要站得那么远，让大哥显得就像个局外人。
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让嫂子一个人去面对五千双怀疑的眼睛。
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石板缝隙里有暗褐色的斑块，顺着缝隙往旁边看，连着两三块石板上都有这种痕迹。
是血迹。
人声鼎沸中，赵黎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申时。
两声沉闷的皮鼓从广场北侧传来。
鼓声规整，带着王宫特有的肃杀。广场上的嗡嗡声瞬间被压了下去，五千人齐刷刷闭上了嘴。
矮台侧面，一个拄着拐杖的枯瘦身影缓步走出。
蔺相如走到台正中，展开手里的一卷帛书。
广场静得只听见风刮过旗帜的扑簌声。宫廷礼法的余威还在，宣读诏书时，底下的人得竖着耳朵听。
老臣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传遍半个广场。
“赵王丹身陷敌国，宗室凋零，社稷危殆。先王嫡女云岚，血脉最近，承宗法之正统。今册为监国公主，代行王权。待大王归国，交卸印绶。”
遣词造句是庙堂模版，普通百姓听得半懂不懂。
但“公主”和“代行王权”两个词，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嗡嗡声再次从人群中泛起，比刚才更密、更急。
蔺相如念完诏书，卷起帛书，退开半步，抬手朝矮台侧面一引。
云岚从台侧走了上来。
赵黎仰起头。
嫂子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以往在府里时还要尖锐几分。
但她整个人透出来的劲儿全变了。
以前在长平府，嫂子走路轻盈没有响动。现在，她穿着深青色的正式袍服，每一步踩在红毡上都稳稳当当。
头上繁复沉重的发饰压在发髻上，迫使她的脖颈微微后仰，脊背挺得笔直。
云岚走到那把黑漆高背椅前，停住脚步，转过身，面朝广场。
五千双眼睛盯着她。
一个女人，站在了那个代表赵国最高权柄的位置上。
嗡嗡声陡然大了起来。
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连成了片的低声质问。
赵黎听见，她前头那个老汉啐了一口唾沫：“还真是个娘们。”
再抬头时。
嫂子已经弯下腰，嫂子面前站着同样弯腰的蔺上卿，老人双手奉上一方玉石。
那方玉石底下压着赤色丝绦，只要她把这件死物捧起来，赵国的权柄就正式交接了。
她的指尖刚碰触到玉玺冰凉的边角。
广场上的声浪立刻有变。
原本压在嗓子眼里的嗡嗡声，像是水快烧开了，开始猛烈地往上顶。
前面那个穿粗布短褐的老汉从鼻腔里重重“嗤”出一声。
抱孩子的年轻媳妇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嘴里直接冒出一句：“这就真给她了？”
右侧后排有人梗着脖子往前挤，前排的人被撞得一个踉跄，回头张嘴就骂。
这几声叫骂混进了五千人的焦躁里。抗拒的情绪不再藏着掖着，变成了明火执仗的不满，直直扑向那座铺着红毡的高台。
云岚准备合拢的手指停在了玉玺边缘。
赵黎心中紧张起来，嫂子，快拿起来啊，把那玉玺拿起来，你就是我们的监国公主了！
然后她就看见。
云岚把双手收了回来。
赵黎望着台上的嫂子，手指死死抠进腰带的缝隙里，把那截韩国产的编织纹路抠脱了线。
接着他看见嫂子转了头，看向南墙。
赵黎跟着看了过去，赵括的姿势完全没变，他依旧双臂抱胸靠在宫墙上，脚跟没挪动半寸，她看见大哥微微点头。
于是下一刻，云岚便拾起了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