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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辰时初。
雨过天晴，阳光透过永安殿的雕花木窗照在地砖上。
拔步床上，赵括从宿醉中醒来，睁开眼，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身旁的云岚还在熟睡，翻了个身，一条手臂搭在他胸口，光洁的肩膀露在大红鸳鸯锦被外面。
喉咙干得冒烟，脑袋里一阵阵抽痛。
赵括轻轻挪开云岚的手臂，替她把被角掖好，随后掀开帐幔下床。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素色中衣披在肩上，走到外间桌案旁，提起铜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
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赵括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
雨后的邯郸城内，只有极少数黄点，九坊街巷依然是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
视线从王宫移向城西的长平府。
扫过长平府后院时，赵括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代表母亲姬纾和赵黎的两个蓝色光点旁边，多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正在缓慢闪烁的蓝点。
长平府后院怎么会多出一个人？
赵括皱了皱眉，将注意力集中到那个微弱的蓝点上。
一行小字浮现出来：
【阜汐｜健康值：16（濒危、骨裂、失血）】
啪！
赵括手里的铜茶盏掉在案几上，冷茶泼了一桌。
昨晚醉梦之中，那团在蓝色汪洋边缘与十几个红点交错碰撞的模糊画面，在这一刻清晰地撞进脑海。
昨晚不是做梦，更不是眼花！是阜汐从秦国回来了，而且就在他洞房花烛的时候，在邯郸城里遭到了围杀！
赵括转身冲回拔步床前，顾不上叫醒熟睡的云岚，抓起架子上的玄色外袍胡乱套在身上，靴子都没系紧，大步流星地跨出内寝，一把拉开了永安殿的厚重木门。
清晨带着水汽的冷风迎面灌入。
殿门外的汉白玉栏杆旁，芈师正抱臂靠在柱子上，脚边放着那把还在滴水的青竹油纸伞。
见赵括衣衫不整地冲出来，芈师没有废话，右手一扬，两样东西破空朝着赵括迎面飞来。
赵括下意识抬手接住。
右手掌心里是一枚沉甸甸、边缘沾着暗褐色干涸血迹的玄铁虎头令；左手捏着的，则是半张被撕碎、只留有【长平君赵括阴结白起……内与白起饮于杜邮】字样的桐油素帛残片。
芈师看着他，冷冷开口：
“昨晚亥时，黑冰台老七带着二十多个亡命徒在长乐坊张贴这东西，把阿岚的身世、还有你在杜邮跟白起勾结的事全抖出来了。”
“老七和那些死士已经被我宰干净了，贴出来的帛书我也替你刮下来烧了。”
赵括连手里的素帛残片都没仔细看，捏着那枚带血的玄铁虎头令，抬头盯着芈师，声音发紧：
“阜汐呢？！”
“死不了。我把她扔回你长平府后院了，你娘半夜让人去太医署叫了医官，这会儿正在给她接骨缝针。”
芈师从栏杆旁站直身子，往前逼近一步，盯着赵括的眼睛：
“那丫头昨晚在泥水里断了手脚，为了拦我进宫找你算账，死拽着我的衣摆跟我说，你在杜邮放过白起是缓兵之计，是你下令让她在十天前亲手刺死了白起。赵括，我只问你一句，白起到底是怎么死的？”
赵括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染血的武安君贴身铁令，胸口像是被大锤砸了一下，呼吸粗重。
他太了解阜汐了，更清楚白起在阜汐心里是什么位置。这世上，哪怕阜汐自己去死，她也绝不可能对白起拔剑相向。
可现在，白起的贴身铁令沾着血到了这里，阜汐浑身是伤地倒在长乐坊，还告诉芈师是她杀了白起！
杜邮村那边，一定出了天大的变故！
如果不是走到了比死还要可怕的绝境，那个连话都从不敢大声说的丫头，绝不会做出这种事！
赵括五指收拢，攥紧那枚玄铁虎头令，锋利的铁牌边缘硌进掌心肉里。
他抬起头，迎上芈师审视的目光，没有去拆穿阜汐用半条命替他圆下的谎言，声音沙哑：
“是。白起死了，这枚铁令就是他贴身之物。我答应过师父的事，做到了。”
芈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息，原本按在古剑剑柄上的左手松了开来，紧绷的肩膀放平。
她转过身，提起脚边的油纸伞走下汉白玉台阶：
“算你守信，去长平府看看那丫头吧。”
赵括来不及回殿更衣，直接下阶走到宫门外，牵过值守宿卫的快马，翻身跨上马背，一夹马腹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长平府后院，东厢房。
房门虚掩着，屋里飘出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草药味。
两名太医署的老医官刚收拾好药箱退到外间，赵母姬纾正坐在床沿边用帕子抹眼泪。
赵黎额头上全是细汗，手里拿着白麻布条，正小心翼翼地给床上的女孩固定右腕的杉木夹板。
听见开门声，赵母和赵黎同时转过头。
“括儿，你可算回来了。”赵母站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
赵括快步走到榻前，榻边小桌上放着那把水波纹短剑。
床上，阜汐双目紧闭，一张小脸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干裂起皮。
她的左肩、右腕、还有右侧小腿全都缠上了厚厚的白布，有几处地方还透着刚渗出来的暗红血迹。
阜汐的右手手腕缠着杉木夹板，露在锦被外面的左手五指抠进被面里，还维持着昨夜在泥水里按住那些桐油素帛的姿势。
赵括伸出手，握住了她没有受伤的左手。
也不知道是不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原本紧抓着被面的那五根手指忽然松了力气，顺从地任由赵括握在掌心里。
入手一片冰凉。
她的五根手指因为昨晚抓墙撕纸、后来又死拽着芈师的道袍，指甲劈裂翻卷，指缝里塞满了干涸的血泥和青砖墙灰。
赵母站在旁边，红着眼眶低声道：
“括儿，这丫头到底遭了什么罪啊……昨夜四更天被人扔在咱们院子里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血窟窿。”
“刚才医官和小黎给她剪衣裳上药，她昏迷着还用这只手按着自己的斗篷死活不撒手，掰都掰不开，嘴里一直含糊念叨着‘别贴了、别贴了’……”
赵括低头看着阜汐干裂的嘴唇和翻卷的指甲，喉咙发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昨晚他在永安殿喝得酩酊大醉，在红帐里温存的时候，这个不足八十斤的丫头，正拖着一身在秦国留下的重伤，在邯郸长乐坊的暴雨泥水里，用命替他撕下墙上的帛书，替他挡下那二十多个亡命徒的刀剑，最后还替他背下了杀白起的名声。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相邦赵牧连头顶的官帽都跑歪了，提着官服下摆跌跌撞撞地冲进东厢院子，跨上台阶，扑通一声跪在房门外的青石板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喊道：
“大哥！！昨夜子时……恩师蔺上卿，在城南旧宅殁了！！”
屋内的赵括浑身一震，转头看向门外。
他下意识将视线投向视野右上角的小地图，把范围拉向邯郸城南。
城南那座偏僻的旧宅院落里，那个代表着蔺相如、亮了整整两个月的黄色光点，已经消失不见。
门外，赵牧双手撑在湿冷的青石板上，眼泪成串往下掉，砸在石板面上：
“书童阿遂刚刚才敢来相邦署报丧！老师昨晚从龙台宫席上回去的时候就已经不行了，油尽灯枯，吐了半盆黑血……”
赵牧梗着脖子，哭声沙哑：
“他临咽气前，抓着阿遂的手立下遗命……说大赵打了这么多年败仗，今夜是大王与长平君大婚之喜，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喜气，谁也不准冲撞了！”
“老师下死令，阖府上下谁敢在夜里哭出一声、谁敢在天亮前挂出一尺白布冲了国婚的喜气，他做鬼也不饶！”
“蔺府上下三十多口人，昨晚硬是跪在灵前，拿布巾堵着嘴、咬着袖子憋了一整夜，半点声响都没敢漏出来，直到刚刚辰时太阳出来，才敢挂出白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