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函谷关外四十里，军镇废墟。
焦糊味在初春的冷风中飘散。
赵括站在残破的城墙上，看着被两名赵军亲卫押上来的秦军校尉。
校尉身上的皮甲裂了几道口子，沾满黑灰和干涸的血迹。他跪在青砖上，仰头看着面前穿着赵军铠甲的统帅。
“说吧。”赵括看着他，“白起让你带什么话。”
校尉咽了一口唾沫，干裂的嘴唇张开，吐出十二个字：
“杜邮无酒，梦已成真，请君落子。”
风从城墙的垛口吹过。
赵括看着远处笼罩雾气之中的巍峨雄关，他的思绪放空，记忆回到了两个多月前的下午。
那是他为了收服白起，编造的一个梦。
梦里，白起教他下棋，英魂不灭。
于是他告诉白起，长平之后，嬴稷会赐他一杯毒酒，让他死在杜邮。之后，范雎会清算白氏满门，将他的家眷全部处死。
赵括闭了闭眼。
杜邮无酒。
说明白起确实回了杜邮，但他活着，嬴稷死了，没有人赐他毒酒。
梦已成真。
那个梦里唯一应验的，就是范雎对白起家眷的清洗。白起的家人，已经被杀了。
请君落子。
在那个编造的梦境结尾，枯树下的棋盘旁，白起教他破局，并说若有机会，当共伐天下。
白起在向他求助。
家眷死绝，退路断尽，这位大秦的武安君，现在正带着关中的起义老兵，先他一步在关中之地掀起了风暴。
该我落子了。
赵括心里有了底。
秦国的权力中枢现在想必一片混乱，无暇顾及函谷关外。
廉颇站在旁边，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他捋了捋胡子，问：“长平君，这白起老儿打的什么哑谜？杜邮无酒？这是在向我们讨酒喝？”
赵括看了廉颇一眼，随口答道：“武安君兵败，心里憋屈。他说杜邮没有好酒，只有苦酒。意思是，他现在日子不好过。”
廉颇瞪了瞪眼：“那梦已成真呢？”
赵括面不改色：“他说他做梦都想报长平之仇，现在两军交战，算是成真了。”
“请君落子？”
“就是下战书，问我们敢不敢去函谷关碰一碰。”赵括摊了摊手。
廉颇听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只能冷哼一声：“这老匹夫，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长平君，咱们直接杀过去就是了。”
旁边，田单一直没有出声。
他眼观鼻，鼻观心，安静地站在一侧。
作为一个常年混迹朝堂和军旅的老将，他听得出赵括在胡扯。
白起什么身份？兵败被围，好不容易逃出生天，怎么可能留这种毫无意义的酸话。
结合之前野王之围莫名其妙的解开，白起主力诡异的消失，以及现在这句“请君落子”。
田单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个真相：将军和白起，私下里达成了某种交易。白起在关中起事，极有可能是将军早就布下的一步暗棋。
想通了这一点，田单的心跳快了两拍。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不该问的绝不问，这是当下属的本分。将军既然选择敷衍廉颇，就是不想公开这件事。
田单低下头，把眼底的敬畏藏了起来。
赵括挥了挥手，亲卫将校尉押了下去。
三人下城墙，进了大帐，乐乘本就在帐中，见几人回来迎了上去。
赵括走到挂在木架上的羊皮地图前。
他的手指从杜邮，划过咸阳，最后落在了函谷关的位置。
“白起在关中起兵，咸阳必然震动。无论新王是谁，现在秦国朝堂的全部精力，都会放在平叛白起身上。”赵括开口，定下基调。
“什么！白起反了？”乐乘震惊。
廉颇抽动眼角，“原本还害怕白起守关，这谁知道，白起不但没防咱们，反倒自个作乱了……唉，不尽兴啊！”
田单试探总结：“也就是说函谷关已经成了孤地？”
赵括转过身，下达军令：
“传令全军。”
“拔营。放弃稳扎稳打的，扔掉多余的辎重，只带五日干粮和攻城器械。”
“全军转为极限急行军，沿中路官道，直扑函谷关。”
廉颇有些迟疑：“主君，若是急行军，阵型难免拉长，万一函谷关守军出关迎击……”
“他们不敢。”赵括语气平淡，“函谷关守军现在比我们更慌。后方大乱，粮草不济，他们只能死守。我们要赶在白起被平叛之前，把函谷关敲开。”
“喏！”廉颇和田单抱拳领命。
军令下达，赵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二十万大军脱去了沉重的外层负重，沿着化冻的官道，向西疾驰。
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崤山余脉中回荡。
沿途的几个秦军小型哨所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赵国前锋的铁骑直接踏平。
没有遭遇任何像样的抵抗。
秦国赖以生存的关外防线，在内部哗变和赵军的急速推进下，形同虚设。
他的视线前方，小地图上的迷雾正在随着大军的推进一点点破开。
沿途的两个小驿站早已人去楼空，门板倒在泥水里。
秦国的战争机器，在失去了中枢的调度和底层兵卒的支撑后，外围的防御体系早已瘫痪。
一日一夜。
大军在泥泞的官道上狂奔。战马吐着白沫，步卒的麻鞋磨破，脚底的鲜血混进了关中的冻土里。
次日黄昏。
冷风夹杂着黄土，吹打在赵军的铠甲上。
赵括勒住缰绳，战马停在了一处高坡上。
大军的先头部队跟着停下了脚步。
前方，官道到了尽头。
两座高耸的绝壁如同刀削斧劈一般，将天地卡成了一条狭窄的缝隙。黄土与岩石交错的崖壁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在那条缝隙的中央。
一座黑色的雄关拔地而起，横亘在峡谷之间。厚重的青砖城墙上，秦国的黑水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紧闭，城墙上的箭楼像兽瞳一样俯视着下方。
函谷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