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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笔下不停，心里翻了个白眼。
老哥你是蠢么，还没意识到我在干什么么？我在写字啊，在一个你们从未见过的一张薄薄的，廉价的“纸”上面写字。
再说上辈子敲了十几年键盘，这辈子握毛笔满打满算数月，写的还是古体，字能连成句已经对得起观众，盯着字看什么，看内容啊。
四句很快写完，快到众人还未意识到，赵括用什么东西做了一件足以改变世界格局的大事。
田骈离案几最近。他低头去认那几个歪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念。
“九州生气恃风雷。”
念完这七个字，他停住。
九州。
起手便是天下，教书一生，公辩台上听过的开篇成百上千，敢用这两个字起头的，要么是狂徒，要么是真有那个格局。
他接着往下认。
“万马齐喑究可哀。”
田骈的喉咙里有个东西堵了一下。
天下的马都闭了嘴。
他来邯郸前说了什么来着？他说赵括的大考“贵贱无别，礼序荡然”。
世卿世禄，贵贱有别，卿大夫的儿子还是卿大夫，庶人的儿子永远是庶人。
他护了一辈子的礼序，护出来的就是‘万马齐喑’。
这句诗给那个结果下了断语：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
苗宿也挤过来认字。
“不拘一格降人才。”
最后七个字，田骈念得极慢。
念完，他深吸一口气，把拐棍从右手换到左手。
队伍末尾的文昭捕捉到这个动作，他跟了先生五年，先生在公辩台上被人驳到接不上话的时候，拐棍就是这么换手的。
苗宿嘴角那句嘲讽还挂着，收都来不及。
他方才盯了半天字丑。
诗的内容一出来，他才发现自己干的事，金子摆在面前，他捏着上头一粒灰，端详了半天，说这灰真脏。
不拘一格降人才。
七个字，把赵国这场大考的骨头架子全撑起来，让他跟田骈嘴里骂十来天的“贵贱无别，礼序荡然”，被人家四句诗碾碎了。
公孙启站在案几另一侧，那四句诗他一个字一个字读进去，读到末一句，眼眶发热。
他在邯郸办学，多希望有那一天能够真正做到，收学生不问出身，铁匠的儿子、货郎的儿子、战死士卒的遗孤，识字肯学，他就想教。
稷下的同门笑他自降身价，邯郸的世家嫌他坏了规矩。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么干图什么，只觉得该这么干。
如今赵括用七个字，给他这二十多年起了个名字，原来他这叫做：
不拘一格降人才！
陈冲挤在案边，那四句诗他来回默诵三遍。
原本他这辈子最好的出路，原本是给哪个世家当个记账的门客。三天后有一场考试，考中即授官。
此刻案上又躺着这四句诗。
他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他是否也是那个“才”。
田骈的手指还搭在案几边沿，他定了定神，正要开口说点什么找回场面，指腹蹭到那乘诗的薄物上面。
刚刚被这东西上的几句诗完全吸引了心神，竟然全忘了，这几句诗是从什么上面写上去的，他又是从什么上面念出来的……
这……他再用手指搓搓那薄物。
他再次不可置信的吞咽唾沫。
墨迹已干，四句诗写上去不过十几息，墨已经吃进纸里，字迹边缘齐整，一丝洇散的毛边都寻不见。
帛书上写字，墨要洇；竹简上写字，漆要等干。这东西吃墨又快又稳。
这……
他的手倏然开始颤抖，他的呼吸开始急促，他的脚步不稳，他猛地向后连退两步，被公孙启扶着了。
公孙启已经热泪盈眶。
“这是何物！”田骈挣扎出声。
“纸啊，青檀纸，写字用的。”
写字用的……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真正的答案亲口揭晓时，众人心中依然掀起风暴。
这东西又薄又轻，这么薄的一片，抵得上写三四支竹简的字数。
写得快，看刚刚长平君写字不熟练的模样，十几息就写完一首诗，再放行家手上呢？
可不就是那田骈先前说过的。
“足够便宜、足够快、能大量供给的东西……”
众人这时又意识到，这长平君是带着十几里牛车赶来的……
莫非……那全是！
只剩一个问题。
田骈抬头，声音有点发干：“此物……造价几何？能造多少？”
“造价？一镒黄金一张，要么？”赵括冷哼一声，然后回身走向了那十几辆牛车。
“一镒金！”田骈和苗宿看向刚刚已经书写过的一张纸，一镒金买竹简都够拉一整箱了！
就在二人觉得被赵括戏弄的时候，只见那年轻人搬下一箱青檀纸，又道：
“一镒黄金是卖你们的价格，卖给寻常百姓，二十钱，一刀一百张。”
二十钱，一刀一百张。
苗宿这一次没被赵括刻意区别对待激怒，他最先感到的是这件事匪夷所思的本身。
一张纸若写的字小，几乎能写两百字。一刀纸那就是二万字！
《论语》全篇不到两万字。也就是说，只要花二十钱，就能抄整部《论语》，甚至还用不完？！
要知道，在临淄稷下，抄一部《论语》需用上好竹简百余支，牛皮绳编联，市价至少两金。
一个农夫种半辈子地也买不起一部经义。
苗宿盯着那十二辆牛车，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回廊的木柱上。
“不可能。”苗宿指着那些木箱，“天下怎会有这等贱价之物！你定是抽空了赵国国库，贴钱做局来诈我们！”
田骈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
这位讲授了三十年周礼的老儒，此刻死死盯着案几上那张写着‘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薄纸。
世家为什么是世家？因为书只有世家买得起，藏得住。
竹简太贵，所以知识被锁在临淄的九万卷藏书阁里，锁在各国王侯将相的府邸里。铁匠的儿子想认字，连摸一摸竹简的资格都没有。
这就是礼，这是把人分出三六九等的天堑。
现在，眼前这个叫赵括的年轻人，要把这条天堑填平了。
二十钱。
一个挑大粪的苦力，攒上三个月，就能买下一刀纸，就能把百家经义抄回家去教儿子。
这岂不是要让天下人人都有书读！
这……大逆不道！
“你……”田骈抬起拿着拐棍的手，指着赵括。
拐棍尖在半空中打晃。
“你把此物贱卖天下，泥腿子、贩夫走卒皆可读经义。天子之学，沦为市井贱物。你是在掘周公的祖坟，你要坏了这天下贵贱尊卑的规矩！”
赵括拍了拍手上的灰，侧过身看着田骈。
“田先生说对了。”
他伸手在那个装着青檀纸的木箱上拍了一巴掌。
“我就是要挖了你们这群人垄断学问的祖坟。”
赵括不再看这几个齐国来客，转头吩咐随行管事。
“卸车，留出大考所需的五十箱，入库学宫，其余均以半价散给入邯郸赶考的学子百姓。”
管事应诺：“喏！”
说罢，管事带着车夫卸箱。
第一口箱盖撬开，纸码在里头，一摞压一摞，摞到齐箱口，全是纸！
赵括站在车队旁边盯着卸货，偶尔指一下哪几箱先搬，哪几箱留在原地。
公孙启带着几个学生也来帮忙。
陈冲站在那木箱跟前像是中邪了，撒不开腿。
箱子里的纸一摞一摞码着，黄白相间的，用麻绳扎成捆。每一捆大约百张，箱子里塞了十来捆。
陈冲盯着那些纸看了一会儿。
他的手插在怀里，摸到了钱袋子。布袋磨得起了毛，系口的绳子打了死结，他抠了两下没抠开，干脆用牙咬开。
绳子松了，他把铜钱倒在掌心，数了一遍。
也就二十枚出头。
他趁着眼中高大的长平君正好没说话，有空的时候，捏着铜钱欺至赵括身后，赵括仍背对着他。
“长平君。“陈冲的声音比平时矮了半截，“我……现在就想买，现在能买么？“
“嗯？”赵括转过身，看向了眼前和二弟一般大的青年。
再看他掌心里的铜钱。
“当然。“
赵括伸手，从陈冲掌心里捏走十枚铜钱，剩下的留在陈冲手里。
“百姓半价。“
陈冲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手心里被退回来的十枚钱，学史以来，他了解到的全是官贵特权，官贵免税，百姓加税。
何曾享受过“百姓半价”的洗礼，听都没听说过。
管事从箱子里取出一刀纸，麻绳捆着，塞进他怀里。
他以为那一大摞纸会很重。
他往典府搬竹简，十支简就坠手，这一百张纸摞在一起，分量还不如十支简。
他抱着纸回到案几，抽出一张铺平，提起赵括方才用过的那支笔，蘸墨。
写什么，他不用想。
《周礼·天官》开篇，公孙启让他抄过最多遍的那一段，笔顺早就刻进手腕里。
他写下首句“惟王建国”。
起笔顿挫与收笔飞白完整保留，竹简涩刀的凝滞感荡然无存。
从前在竹简上刻字。每个字他都知道自己想写成什么样，刻出来的总缺一口气。他一直当是自己功夫不到家。
原来他的功夫早就到了家，缺的那口气，是竹子欠他的。
田骈终于缓过一口气，他被搀扶游廊依靠上坐下，但他作为一个读书人，看着别人在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上面写字，写的兴高采烈，风生水起。
他坐立不安啊。
田骈侧过身，用胳膊肘捅了捅苗宿，把自己的钱袋塞进苗宿手里，下巴朝赵括那边扬了扬。
苗宿低头掂了掂钱袋，再抬头，田骈已经背过身去，伸手拨弄，专心研究起游廊外长得笔直的青竹。
他心里腹诽一句，真行。
但自己才教书十几年，人家资历可比自己老多了，他该去还是得去，毕竟他也想写。
苗宿走到赵括跟前，从钱袋里数出十枚方钱。
“咳，我也要一刀。”
赵括看着苗宿手心一堆散钱，压根没打算伸手接。
“听不懂人话？一镒金。”
苗宿原以为那句一镒黄金是气话。他回头，田骈还背对着这边，袖着手，那根青竹到底要被他研究出花来。
好，好得很。
资历大一头压死个人，这头我今天就替你低下去了。
然后他就看到赵括从一捆纸里抽了一张出来。
一张。
赵括递在了自己手心里。
“你……我可是给了你镒金子，金子！黄金！”
赵括眨巴眼，“没问题啊，早就给你买说过价格了，卖给你们是一镒金子一张，我按着你的头让你买了么？”
苗宿气的胡子发抖，一镒黄金，在临淄可以买下一套不错的城内宅院，还有余钱。
如今他只用来买一张纸！
再回头看田骈，反正田骈也看到那个价格了，反正用的不是我的钱。
“哼！”他留下一声气音，转身而去。
走回去时他将钱袋子放在条案上，将纸铺好随便抓起书案上一只笔，只是这时。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两根手指头捏住纸的边角，嗖地一抽，再顺便将条案上的钱袋子收回怀中。
田骈显然已经研究透了那青竹，看见苗宿手里的一张纸，他全都明白，他出身富足，在邯郸教书也只是政治需要，所以并不在乎。
“老夫的钱，老夫先写。”
苗宿干瞪眼之时，田骈已经落笔。
“礼”
刚写上去第一个字，他就沉默了很久，这纸，太好用了。
如果有了这十钱一刀的青檀纸，官贵垄断学问的时代，可能就真的要结束了……
再看苗宿。
他兜里没钱，手边没纸，他也想写啊，找长平君要，除非他跪下，否则估计长平君是不会给了。
四处瞅瞅，方才那买了一刀纸的陈冲身边凑的全是人。这个青年把用十钱买来的纸散给了先生和同僚。
公孙启，和他带的另外几个学生全在围着条案疾书，一边写一边感叹。
他看的心里直痒痒。
不自觉就凑了过去。
苗宿看着那沓纸，已经散出去七八张，但仍然是厚厚的一大摞。
陈冲写着写着，感觉有人在看他，偏了一下头，瞥见苗宿站在两步外。
两手空空，笔攥在手里，苗宿一脸尴尬的神情撞进了陈冲的眼睛里。
陈冲没说话。
他从案几角上那沓纸里又抽出一张，搁在苗宿面前的空着的案面上。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写自己的字。
苗宿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他喉结一动，周身微颤……
他被自己批评过的学生……施舍了一张纸……
他难以置信的看向那个青年，但最终的目光却被青年笔下的字所吸引，终于明白公孙启为何会让他来誊抄典籍。
那是怎样的一手字啊。
笔酣墨饱，如银钩铁画，如万岁枯藤，如高峰坠石，如千里阵云。
何止是‘字不错’，称一声“书法大家”都不为过。
到底是他小觑了这青年，被那小小的竹片锁了肚量。
他终于得以落笔，他的字规矩、端正、合乎法度，在稷下的标准里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缓缓写下。
“不拘一格降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