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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
大考后第三天。
天刚亮，许多人还未吃早饭，就全涌了过来。
稷下学宫正门外，照壁前黑压压挤了几百号人。
两千三百个考生，加上陪考的家人、看热闹的百姓、各国游学来的士子，把整条街面堵得水泄不通。
甲士在两侧拉起麻绳隔出通道，嗓子都喊哑了，人群还是一浪一浪地往前涌。
照壁是一整面刷白的砖墙，三丈宽，两丈高。
墨字是今早天没亮时写上去的，墨迹新鲜，几百个名字按名次从上到下排成四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着授官的职位，司寇、内史、少府、廷尉、各郡郡守、郡丞、县令、县丞。
其余还有三处贴了同样的榜单。
赵牧寻了个人最少的地方，拉着赵黎挤了过去。
赵牧和赵黎到的时候，前面已经围了五六层。
赵牧没有仗着长平君弟弟的身份让甲士开路，他拉着赵黎的手腕，从人群外围往里挤。
赵黎个子矮，前后左右全是后背和胳膊肘，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前面的人在喊名字。
有人大笑着往人群外挤，一边挤一边朝身后的家人喊“中了中了”。有人蹲在地上一言不发，两只手抱着脑袋。有人哭出了声，被旁边的人拽起来往外拖。
赵牧终于挤到前排。
他抬起头。
白墙上的墨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每一个笔画都能数得出来。
他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看。
第一个……不是。
第二个……也不是。
第三个……依然不是他。
他的视线一行一行往下走，每经过一个陌生的名字，胸口的弦就绷紧一分。
到第十个名字的时候，他的呼吸变浅了，赵黎拽紧了他的衣角。，他并未觉察到。
到第二十个名字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
他的视线退回去，从第一个名字重新扫。这一回逐字逐字地认，食指悬在墙面上，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点过去。
始终未曾看见“赵牧”这两个字。
赵牧的目光最终僵死在榜单最末尾的那个名字上。
那是一个偏远县邑的县丞，名字很生僻。
连最末尾都不是他。
赵牧站在照壁前，周围鼎沸的人声突然开始退潮。
不，不是退潮，是他的耳朵听不见了。
脑子里像是有一面铜锣被人狠狠敲了一下，嗡嗡的余音震得他头皮发麻。
他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一层死灰色的雾，所有挤在一起的人影都在扭曲、模糊，天地间只剩下正前方那面白墙，和上面刺眼的黑字。
他想起曾经十数年起早贪黑日夜苦读的日子，想起这半个月里没日没夜的留在案牍库翻阅细文。
蔺相如那句“纸上功夫七八分”像鞭子一样抽着他，他查阅历年田亩、户籍、赋税的实务卷宗，拼了命地想补齐自己没干过实事的短板。
没用。
全都没用。
他又想起考赋税那一场，他用了大哥私下教过他的“一条鞭法”的框架。他在考场上落笔生风，以为那套东西天衣无缝。
此刻，怀疑像毒蛇一样咬穿了他的五脏六腑。
是不是正因为那个框架太超前，判卷的人根本看不懂？又或者，人家看懂了，但觉得他是在好高骛远、大放厥词？
他是公孙启最得意的关门弟子。
他是长平君的亲弟弟。
大哥一手搭起了这个惊天动地的舞台，创立了考试制度，请动了蔺相如判卷，让公孙启出题，引天下人来考。
但全邯郸、乃至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场大考的“隐形主角”就是他赵牧。
可他连榜都没上！
这不是打他自己的脸，这是在打大哥的脸，打先生的脸，打整个邯郸的脸！
齐国的考察团在看着，天下的游士在看着。长平君的亲弟弟，在长平君亲自推行的首场大考中名落孙山。
这个天大的笑话，不出七天就会传遍七国。
冷风吹过，赵牧打了个寒颤。
他突然想起考前那个端着粥碗、手却抖得停不下来的夜晚。他以为自己准备得足够充分，足以覆盖那份恐惧。
原来恐惧是对的。
他就是不够格。
一只小手突然拽住了他的袖角。
赵牧僵硬地转动脖子，看到了赵黎的脸。
赵黎踮着脚，先是飞快地扫了一圈榜单，然后目光留在赵牧的脸上。
小丫头聪慧，她只看了一眼二哥那比死人还要惨白的脸色，就全明白了。
赵黎的嘴巴张了张，“二哥没关系”、“回去再考”、“大哥不会怪你的”……这些话在她的嗓子眼里转了一圈，全被她咽了回去。
她知道，这时候说任何一句安慰的话，都像是甩在二哥脸上的耳光。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攥紧了赵牧的袖子。
感受到袖口传来的拉力，赵牧如同泥塑般僵硬的身体终于动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顶破喉咙的酸涩、绝望和屈辱，硬生生地咽回肚子里。
脸上的肌肉在勉强完成了重组。
这变换太快，快得让赵黎清晰地看出了其中的伪装与勉强。
赵牧转过头，看着赵黎。
他的声音很平稳，甚至在眼底强行挤出了一丝笑意：
“旁人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别人觉得考不上丢人，我觉得因为考不上就乱了心境，才最丢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下巴端平，眼神毫不避讳地平视前方。
那是公孙启千锤百炼教出来的“士人体面”，天塌下来，哪怕骨头被碾碎了，皮囊也不能让人看出半点狼狈。
赵黎仰头盯着他。
小丫头撇了撇嘴。
她一点都不信。
她太了解二哥了。每次遇到天大的委屈强撑着的时候，二哥就是这副嘴脸。表面上风轻云淡，等回到府里，关上房门，能在书案上趴着抽搐半宿。
就在这时。
“赵兄！”
一只手突然重重拍在赵牧的肩膀上。
赵牧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转头看去。
是学宫里的一个同门师兄弟，平日里成绩中等偏上，读书远不如赵牧拼命，但也算认真考完了五场。
那人显然也没在榜上找到自己的名字，但这会儿除了叹气，脸上并没有许多灰败，反而带着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昵。
“赵兄，你也没上榜啊？”同门凑过来，苦笑着摇摇头，“方才我找了半天没见着自己，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倒霉呢。结果转头一看，赵兄竟同样未上榜！”
同门叹了口气，拍着赵牧的胳膊：
“你平日里比我等用功百倍，这榜上居然没你的名字。唉，看见你落榜，我这心里反倒平衡了不少。”
“别想了赵兄，走，咱们找个酒肆喝一杯去，大不了明年再来！只是不知明年这大考……还有没有……”
他又补了一句：“先生若是知道了，估计比咱俩还难受。要不咱俩喝完酒，一块去学宫看看先生？”
话并不孬，但听在赵牧耳朵里却全不是滋味，每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精准地扎进他刚刚缝补好的伤口里狠狠搅动。
他是把家族、恩师、自己的所有骄傲和筹码全压上了桌，结果连牌都没抓到。
这种轻松的“咱俩半斤八两”，像是在嘲笑他那点可笑的自尊。
赵牧的嗓子像是被一团浸水的破布堵死了。
他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劈掉，只能扯了扯嘴角，僵硬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你烦不烦！”
赵黎突然往前跨了一步，硬生生插到赵牧和那个同门中间。
她个子小，气势却凶悍得像只护食的狼崽子，用后背猛地一顶，把那同门撞开半步。
“榜看完了就赶紧走！没见我二哥不想说话吗？”赵黎仰起下巴，毫不客气地瞪着那人。
同门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弄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神情有些尴尬。
但他看了一眼赵黎，又看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赵牧，到底没敢发作。长平君的弟弟妹妹，他惹不起。
“呃……那，那赵兄你歇着，我先走了……”
同门讪讪地拱了拱手，转身挤进了人群。
照壁前。
赵黎转过身，重新拉住赵牧的袖子，扯了扯。
“二哥，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