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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众人鱼贯离去。赵括与云岚步出偏殿，行于出宫的石板夹道上。
云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双肩松弛下来。
“我方才那两个字，说得如何？”云岚偏头看向赵括。
赵括点头：“极其妥当。”
“那个卫大人脸都憋青了。”云岚嘴角微微一勾。
……
许嘉当日便搬进了相邦官署。
说是搬进去，其实只带了一身换洗衣裳和两方砚台。许嘉坐在正堂案前，面前摆着一份在册官员的名单。
他让衙署里仅存的三个文吏把这份名单核实过两遍。
结果让他后脊发凉。
廷尉署被白起的人清洗过，从廷尉到狱吏只剩下两个老书办。
内史、少府、各郡郡守的留邯代官，要么在偏院里被砍了脑袋，要么跟着赵王一道押去了咸阳。
许嘉拿朱笔在空缺的名字旁边画圈。
画完之后他数了一遍圈。
四十七个。
从相邦到县令，整个赵国的官僚体系空出了四十七把椅子。有些衙门里连盖章的人都找不着了。
赵括在朝会上说的是选一个相邦。
一个相邦管什么用？底下的人呢？总不能让相邦一个人把整个赵国的公文全批了。
许嘉盯着那份画满朱圈的册子想了一阵。
他没去找赵括。
他抱着册子出了官署正堂，穿过后院走廊，拐进东边一间偏房。
蔺相如住在了这里。
老臣不回自己的旧宅，说如今赵国百废待兴，他想要看着整个赵国重建。许嘉让人把偏房收拾出来，添了一张矮榻、一副案几、一盏油灯。
进门的时候蔺相如正喝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端在手里，喝一口皱一下眉。
许嘉把册子递过去。
“上卿，您看看这个。”
蔺相如放下药碗，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朱圈密密麻麻。
“在册官员的空缺？”
“从相邦到县令，空了四十七个位置。有些衙门里只剩两三个小吏在撑着。”
蔺相如把册子合上搁在膝盖上。
许嘉说：“长平君说的是考相。但下官琢磨着，既然要开考，要不要铺大些？不只考一个相邦，把底下空着的位置也一并考出来。”
他补了一句：“反正都得选人，分开选还得折腾好几回。不如一次办齐。”
“那就铺开考。笔试头五名入围争相邦。六到二十名按成绩高低，分配司寇、内史、少府、廷尉、各郡郡守。二十名往后的，量才录用，哪里缺人往哪里填。”
许嘉心里快速盘算，按这个方案，一场考试至少录四五十人才能把窟窿堵上。赴考的人不能只来一两百个，得上千人才够筛。
蔺相如看出他在想什么。
“你怕来的人不够多？”
许嘉点头。
蔺相如撑着拐杖起身，走到窗口。
“你在公告上把空缺的数字写清楚。从相邦到县令，有多少空位就摆多少空位。考中即上任。”
老臣顿了一下。
“你信不信，这张告示贴出去，不光赵国人会来。齐国人、魏国人、韩国人，全往邯郸跑。”
许嘉品了品这句话。
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万，能做官的寥寥无几。
世卿世禄的制度把绝大多数人堵在门外。如今赵国一口气亮出几十个官位，从相邦到县令全用考试选拔，不看家世不看国籍。
这不是一场考试，这是给天下怀才不遇的人劈开了一条路。
许嘉拱手行礼，转身回了正堂。
他把原先写了一半的帛书揉掉，铺开新帛，重新落笔。
“赵国假相许嘉，奉监国公主之命，布告天下——
秦祸之后，朝堂百官凋零。自相邦以下，司寇、内史、少府、廷尉、各郡郡守郡丞，空缺四十七席。
今开科取士，一并选拔。
凡识字通文、自认具治国理政之才者，不论出身、不论国籍、不论年岁，皆可赴邯郸应考。
考期：自本告张贴之日起，十五日后，辰时开卷。
考场：邯郸稷下学宫。
考科五门：赋税、律法、军略、农桑水利、邦交。只考实务，不考辞赋。
考卷糊名编号。出题人与阅卷人分属，互不通气。
笔试前五名入围，当堂策对，争相邦之位。六至二十名按绩分授司寇、内史、少府、廷尉、各郡郡守。二十名之后，量才录用，各补其缺。
此告。”
许嘉写完最后一笔，盯着帛面看了一阵。
“空缺四十七席”。
这六个字写出来，等于把赵国的家底扒光了亮给天下人看。堂堂战国七雄之一，朝堂上空了四十七把椅子。
有辱国体。
但蔺相如说得对，伤疤掀开了给人看，才会有人来帮你缝。
许嘉召来文吏，吩咐连夜抄写八十份。
……
次日天蒙蒙亮，甲士护着文吏把帛书钉上南门告示墙。
第一批围过来的是几个赶早集的小贩。文吏站在告示旁高声诵读。
读到“空缺四十七席”的时候，人群里嗡了一声。
读到“不论出身”的时候，又嗡了一声，比上一声大出一截。
一个挑扁担的汉子扭头问身边的人：“我儿子跟着退伍军吏认了两年字，能去考不？”
身旁那人也在琢磨，隔了好一阵才答：“上面写的，识字就成。”
汉子放下扁担，挤回去又听了一遍。
稷下学宫，自昨日，学宫已经重新开始授课。
公孙启亲手把告示贴在学宫正门的影壁上。贴完转身就走，话都不说一句。
学子们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
世家子弟看到“不论出身”四个字，脸色各异。寒门学子看到“只考实务，不考辞赋”六个字，全都急了。
人群后方，赵牧抱着一摞从官署档案库借出来的竹简经过。他扫了一眼告示墙前的热闹。口中喃喃。
“大哥真的做到了。”
北市的茶肆里。
一个从魏国大梁来的布商听伙计复述了告示内容。茶碗端在嘴边半天没动。
“四十七个官位？全用考的？”
伙计点头。
布商放下碗，掏出帛巾，叫伙计重念一遍。他逐字往帛巾上记。他在大梁有个表弟，读了十几年书，被信陵君门客挤得连个幕僚的差事都抢不上。
三天后他的货队返程，快马加鞭十天能赶回邯郸。来得及。
城东某世家宅院里，一个六品散官坐在正厅。管家从南门口抄了告示全文回来念给他听。
他的长子十九岁，在学宫读了两年，成绩平平。本来打算靠门路往郡守衙门塞个文吏的差事。
如今赵国要考试选官。糊名编号，不看家世。
塞钱给判卷的都没法塞。
他儿子若去考，考不上，等于当着全邯郸的面告诉所有人，你家三代为官，教出来的后生连铁匠的儿子都比不过。
他敲着扶手想了很久。
“去学宫把少爷叫回来。”
叫回来干什么，他自己也还没想好。
……
消息跑得比快马还快。
商人把告示抄在帛巾上带回各自的家乡。旅人在客栈里转述。有几个游历的学者专程折回邯郸，要亲眼看看帛书上的字是不是真的。
三天之后，临淄的稷下学宫里传开了。齐国的学子议论纷纷，有人嗤笑赵国穷途末路才出此下策，有人连夜收拾包袱往西边赶。
……
齐国，临淄。
稷下学宫。
齐国的稷下学宫跟赵国那个挂同一块招牌，但规模和底气完全是两回事。
赵国的稷下学宫是一间学堂。齐国的稷下学宫是天下文脉的祖庭。
百家争鸣的发源地就在这里。
孟子在这里讲过仁政，邹衍在这里推过五行，荀况在这里做过三任祭酒。七国的读书人只要说自己“在稷下待过”，走到哪里都能挺着腰说话。
赵国那张告示传到临淄的时候，稷下学宫正在举行每旬一次的百家公辩。
十几个白胡子老头坐在高台上，底下一百多号学子分列两侧，就“王道与霸道孰先”的老议题吵了一上午。
吵到午歇的时候，一个从邯郸赶回来的游学生把帛巾上抄的告示全文念给了同窗听。
同窗又念给旁边的人听。
不到半个时辰，整座学宫全知道了。
午歇彻底泡了汤。学子们三五成群地挤在回廊底下，声音一拨比一拨大。
“赵国要用考试选官？从相邦到县令？”
“不论国籍？我齐国人也能去考？”
“五门实务，不考辞赋？那咱们岂不是白学三年光景？”
“笑话，赵国被秦人打得裤子都掉了，选出来的官能管几天？等秦军再去一趟，选出来的官全都得跑。”
一个瘦高的年轻学子从人群里挤出来，扬着脖子冲回廊另一头喊：
“文昭兄！你去不去？”
被叫文昭的那人手里捏着半块饼，正吃得满嘴渣，含糊答了一声：“去哪？”
“邯郸啊。考官。”
文昭把饼咽下去，认真想了想。
“考上了给几石俸禄？”
“告示上没写。”
“连俸禄都不写，蒙谁呢。”
文昭转身继续啃饼。
另一群学子聚在院墙下争得面红耳赤，挺赵国的说这是千古未有的壮举，踩赵国的说这是穷疯了饥不择食。
骂得最凶的是一个叫田骈的老学者。
田骈在稷下学宫教“礼”教了二十六年。
他的学问从周礼开始讲起，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哪朝哪代该行什么礼、穿什么冠、奏什么乐，齐王身边的太常都是他的学生。
但听说赵国不考‘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