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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到后半句，声调已经变了调，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白起的目光淡淡扫过去，没停留，移向了下一个人。
那宗室子弟被这种无视激得满脸涨红，还想再喊什么，身旁一个年长的宗室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把他拉了回去。
赵虔从柴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又有人开口，是一个中年文臣，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院子里的人听清。
“白起，赵国与秦国世代交兵，各有胜负。你若敢害我大赵君臣，长平君提兵来报时，你满门老幼……。”
白起只是偏过头，盯了说话那人一眼。
只是一眼。
就让那文臣的后半句话哽在喉咙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垂下了脑袋。
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俊，步态从容。只是一条腿上裹着一圈麻布，走路时微微带着一点跛。
但这点跛丝毫不影响他走进来时的气度。
是嬴异人。
经过白起身侧的时候，他的右手抬了起来，往白起肩头搭。
白起下意识侧了一步。
嬴异人的手落了空，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他笑了笑，走到院中石桌旁，一只手搭在桌沿上，靠着站定。
他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众人，目光最后落在石阶上的赵王丹身上。
赵王丹依旧坐着，眼神涣散，对来人视若无睹。
嬴异人没理赵王丹，转向院中那些或站或跪的赵国臣子，开了口。
“方才谁在喊长平君？”
院子里无人应声。
嬴异人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语调闲散。
“赵括若还活着，武安君如何能带着大军，开进邯郸？”
这句话落进院子里，像一盆冰水兜头泼下去。
嬴异人继续道：
“你们的消息应当比我灵通。赵括十五万人马被围在野王，整个邯郸掏空了家底征兵征粮去救他，救回来了么？”
他顿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些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别做白日梦了，就等本公子把整个邯郸财宝搜刮干净，众卿就乖乖跟本公子回咸阳吧。”
院子里没人能反驳。
赵括被围野王，邯郸倾尽所有去救援，结果还没把长平君给救回来。反倒是武安君先领着大军开进了邯郸。
如今秦军旗帜插遍了邯郸四门。
这些事实正在明晃晃的告诉他们。
赵国没救了。
赵豹缓缓闭上了眼睛，他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最后一丝侥幸也褪了干净。
许嘉几乎要站不稳，往后推了半步，屁股直接闷在了赵王丹无神的脸上。
另一边。
白起立于院中，未去接嬴异人的话头。他在心底盘算时日。
距离开野王已过数日。照着主君定下的计谋，勤王大军此时也快到邯郸城外了。
主君交代的第二件事，到了该办的时候。
白起目光掠过满院面带土色的赵国君臣，苍老的嗓音在偏院中荡开：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杀的人够多了。今日，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此话一出，嬴异人眼中闪过异色，瞥了白起一眼。
院内的死寂同样被这一句话打破了。
几名瘫软的官员抬起头，眼底燃起求生的光亮。挤在柴房门口的赵虔，把身子往前探出半截。
“大军一路劳顿，需粮草犒劳，大秦国库亦需钱粮充实。”
白起语调平缓，“只要你们当中，有人愿站出来，检举身边同僚，谁家藏有私粮，谁家地底挖了私窖，或者谁愿带头归降大秦。”
“老夫便留他一命，不但不杀，待去了咸阳，老夫更亲自向秦王为他请功。”
院内鸦雀无声。
几名官员低下头，眼神开始在同僚身上游移打量。
前排一名瘦高文官偏转脖颈，看了一眼石阶上的赵王丹。
赵王丹依然瘫坐在地，乱发遮面。刚才许嘉因为后退坐在了他脸上，他也仅是偏了偏脑袋，连半句呵斥都不曾有过。
大赵君王，已然废了。
瘦高文官咽下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他佝偻着背，从人群里迈出半步，颤巍巍抬起手，指向身旁一名体态圆润的官员。
“武……武安君……”他声音发颤，语速却越说越快，“罪臣检举！司农寺少府李崇！他家有私窖！”
“城南柳树胡同的别苑，底下全是粮食和布帛！罪臣去年去他家吃酒，他喝醉时亲口告诉罪臣的。他贪得多，连军中熬冬钱的回扣他都吃过！”
“罪臣愿降！罪臣愿归降大秦！”
满院哗然。
被指认的李崇双目圆睁，面皮由白转青。他跳起身，指着瘦高文官大骂：
“张允！你这卖主求荣的畜生！你血口喷人！”
他扑上前，一把揪住张允的衣领，“你娘的喝我的酒、吃我的肉，临走还顺了我两匹蜀锦！如今你反咬老子？！”
两人在秦军甲士的长戈环伺下扭打在一处，互相撕扯头发衣袍，口中不住吐出各种贪腐数目与藏宝地界。
两人甚至在地上翻滚，在泥灰中互相撕咬。
嘈杂的叫骂与厮打声中。
瘫坐在石阶上的赵王丹，终于生出了一丝反应。
他干裂的嘴唇微张，发出一道细微的气音。
赵王丹迟缓地抬起头，视线落在扭打的两人身上。
在这方寸之地的囚笼里，这大赵的朝廷命官，为了秦将施舍的一点活命机会，扒开了彼此的皮肉。
赵王丹定定地看了一阵。
一个是司农寺少府，一个是内史属吏。
这两个人他都认识。
赵王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把目光收回去，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下巴抵在胸口，又回到了先前那副模样。
张允与李崇的厮打还未停歇，院子里已然乱作一团。
一个年近五旬的文官率先站出来，指着斜对面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扯着嗓子喊：
“武安君！罪臣检举！太仆卿孙绍，他在城北粮巷有三间暗铺，去年秋收，官仓的粮食被他截了两成，全存在他小舅子的地窖里！”
被点到名的孙绍身子一晃，抬起头，看清了说话的人。
“周彦。”孙绍抖着花白胡须念，声音干哑，“你我同朝为官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又如何！”周彦的唾沫星子飞出去老远，“你贪的那些粮食，够城南三条街的百姓吃一个冬天！你以为你藏得住？满朝谁不知道！”
孙绍盯着周彦，嘴唇哆嗦了两下，开口：
“我若贪了，自有赵国律法来办我。轮不到你踩着同僚的脑袋，去舔秦人的靴底。老夫孙绍誓死不降秦人！”
周彦脸皮抽搐了一下，随即扬起下巴。
“你这老匹夫！平日里装清高也就罢了，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端着！端什么？端给谁看？”他朝孙绍啐了一口，“大王都不吭声了，你替谁守节？等死吧你！”
孙绍闭上了嘴。他缓缓收回目光，转过身，面朝赵王丹的方向，整了整散乱的衣冠，盘腿坐了下去。
降秦后的周彦，主动走到了院子另一边空处，似是要与旧人旧事切割开来，他嘴上还在骂，但孙绍已经不再看他了。
院子东侧，三个宗室子弟几乎同时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罪臣愿降！”
“罪臣亦愿降大秦！”
说着，越来越多的公卿或宗室与周彦站在一边。
许嘉撑着发软的腿站直身子，朝院中厉声喝道：
“够了！”
他扫视那些跪地请降和互相撕咬的同僚，胸口剧烈起伏。
“诸位！赵国立国数百年，列位先祖的血还在我们身上流着！你们跪在秦人脚底下互咬互噬，对得起头上这顶冠么！”
赵豹拄着手杖，站到许嘉身侧，浑浊的老眼扫过满院乱象，一字一顿开口：
“老夫劝诸位一句，留些体面，莫让秦人看了笑话。”
话音刚过去两息。
话还未落。
西南角又站出来两个武官，一个指着另一个的鼻子，说他在城西藏了八百石粟米。被指的那个立刻反咬，说对方去年吞了三个月的军饷。
几个跪地投降的声音从院子各处冒出来，把赵豹和许嘉的话盖了个严严实实。
赵豹攥紧手杖的指节泛白。他正要再开口，余光扫见西南角柴房方向有人挤了出来。
竟是赵虔。
赵虔从柴房里挤出来，低着头，脚步很快，径直穿过院中乱糟糟的人群。
赵豹认出了自己孙儿的背影，手杖朝地面重重一杵。
“赵虔！”
赵虔脚步顿了一下。
连头都没回。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白起与嬴异人跟前，双膝一弯，整个人伏了下去，额头贴地。
“罪臣……前王骑校尉赵虔，愿归降大秦，听凭武安君与公子差遣！”
赵豹的手杖在石板上滑了一下，老人身子晃了晃，被许嘉一把扶住。
嬴异人低头看着趴在脚边的赵虔，偏了偏脑袋，他在邯郸多年，多少听过这个名字。
“赵虔？”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上扬，“平阳君的孙儿？”
赵虔额头不敢离地，闷声应道：“正是罪臣。”
嬴异人笑了一声，抬起右脚，把沾着泥渍的靴尖伸到赵虔面前。
“那就让本公子看看你降秦的诚意吧。”
院子安静了一瞬。
赵虔趴在地上，双肩绷紧，呼吸粗浊。他盯着面前那只沾满泥灰的靴子，脖颈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只是一息之后，赵虔心中一横。
他低下头，张开嘴，舌尖碰上了靴面。
泥沙混着冰碴子刮过舌头，他含混地吞咽了一口，又伸出舌头，从靴尖舔到靴面上的铜扣。
舔了两口，似乎觉得这么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至少他能活下来了不是。于是便让自己当做饿极了的狗，嬴异人脚上的泥巴便是香喷喷的肉。
他疯了似得舔起来，直到口干舌燥，直到满嘴糊泥。
嬴异人看着身下之人的那副样子，嘴角扯动，先是发出一声低笑。紧接着，这笑声从喉间滚出，越来越大，变成了放肆的大笑。
他在赵国当了八年质子。
这八年里，他如履薄冰，在这群赵国公卿宗室面前抬不起头，受尽冷眼。
如今大秦的军队踏碎了邯郸城，昔日高高在上的平阳君之孙，正趴在他脚下，毫无顾忌的舔舐他靴底的泥垢。
赵国的风骨，赵国的王室权贵，全被他踩在了这只沾着泥水的靴子底下。嬴异人笑得双肩直颤，畅快至极。
赵虔舔着舔着，听见了头顶嬴异人的大笑。
他停下动作，满嘴是混着冰碴的黄泥，仰起头看向嬴异人。
不知为何，赵虔的嘴角咧开，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最初只是喉咙里挤出的气音，紧接着声音拔高，变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他一边笑，嘴里的泥水一边顺着下巴往下淌。
整座偏院里，只剩下这两道笑声交织回荡。一边是居高临下的畅快，一边是抛弃尊严的癫狂。
除此之外，其余所有人，站着的、跪着的、瘫坐的，全僵在原地，无一人讲出半句话，无一人做出半点动作。
嬴异人笑够了。他收住声，俯下身，伸出右手在赵虔沾满泥水的脸上拍了拍。
“好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