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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括出了长平府，骑上那匹枣红胡马，往城东南方向走。
街上的人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有些铺面重新卸了门板，伙计在门口摆货架，动作慢吞吞的，像是还没从前阵子的惊吓里缓过劲来。
坊墙上秦军贴过的告示被撕掉了，底下露出一片糨糊的白印子，边角还粘着纸屑。
经常遇见认出赵括的百姓朝他拱手，赵括点头回应，马蹄不停。
拐过两条坊巷，公主府的门楼出现在前头。
门口站着两排赵军甲士。
这是赵括回邯郸之后安排过来的。
云岚是赵国仅剩的直系王室血脉，她的安全比赵括自己的安全重要。虽然有芈师在，但云岚如今身份不同往日，赵括额外调了一队人过来守卫。
赵括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门口的甲士，迈步进去。
现在进公主府都用不着通报了。
虽然未登王位，但他已经有种整个邯郸来去自如的体验。
公主府的规模比长平府小一些，但陈设讲究。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枝条上冒着零星的花苞，快开春了。
赵括进了前院，没往内院走，先扫了一眼小地图。
云岚的蓝点在内院正房里。
状态标签，“无聊”。
芈师的蓝点在院子西南角的偏房，状态标签，“静息”。武力值和健康值都稳定。
赵括收回视线，穿过前院往内院走。
正房的门帘半掀着。
赵括在门口站了一息，低头一看。
少女竟然在看书！
云岚坐在矮案前，面前摊着好几卷竹简，签条上写着“赵律”“赵令”“邦政通例”。
她翻竹简的速度极快，几乎是扫两行就往前拨，遇到看不明白的地方直接跳过去。
案角搁着一碟干果，壳子撒了半张案面，她一只手翻竹简一只手往嘴里塞干果，腮帮子鼓着一个包。
赵括心说，这位殿下看律法跟嗑瓜子似的，也是一种本事。
他掀帘进屋。
云岚听见脚步声抬头，嘴里还含着干果，腮帮子一边高一边低，看见赵括，眉头松开。
“你才来啊。”
说话的时候含糊不清，干果还没咽下去。
赵括在案前坐下来，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竹简。
《赵律·田亩篇》。
“看得懂么？”
云岚把嘴里的干果咽下去，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给赵括腾地方。
“看不懂。写的也太绕了，一个字都不肯多用。你们赵国的律法是谁写的，手上起泡就别著书……”
赵括忍住不笑。
云岚把竹简往案面上一扔，卷轴哗啦啦散开来，压着干果壳滚出去老远。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看我读书的？”
赵括冷不丁道：
“蔺相如推举你做赵王。”
云岚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离干果碟只差寸许。
她直愣愣地看着赵括，瞳孔微微放大。
我做赵王？还是蔺相如提的？
她在野王城外立誓要挑起赵国基业，心底确实备下了接位的筹码。
可她一直盘算着，列国四百年未有女子称王的先例，这等翻天覆地的大事，朝堂上那帮老臣怎么也得扯皮上三五个月，乃至大半年。
她以为自己还能在这间院子里躲上一段时日。
平日里吃吃干果，翻翻竹简，觉着闷了还能拉着胡马去城外跑上几圈，享受最后几分闲散。
谁料想，昨日才开朝会，今日这天大的担子就砸了下来。
更骇人的是提议之人的名字，蔺相如。
她打小在秦国为质，归赵后深居宫墙，对蔺相如的名头听得太熟了。这位历事两朝、威慑列国的老臣一旦松口推举，这事便等同于落了印，百官谁也翻不过来。
这便定了？
云岚的手指慢慢蜷缩起来，收回膝盖上。
她垂下眼睫，看着案面上散落一地的竹简。
心口泛起一阵发酸的委屈。
我还未及笄，我连这上面的《赵律》都读不明白。我还想去看邯郸街头逛着买糖葫芦吃。
她肩膀往后缩了半寸，脊背贴上了矮榻的木栏，想离那堆写满律法的竹简远一些。
可退缩的念头刚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她自己掐灭了。
退去哪？
王兄被掳，宗室尽空。
身后已是悬崖，她连个能依靠的长辈都寻不见。这间正房便是她最后的藏身处，踏出这扇门，前方唯有那把冷冰冰的椅子。
屋里安静下来。
云岚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死死压进喉咙里，再抬头时，先前的散漫褪得干干净净。
“群臣如何说。”云岚开口，声音发闷。
“反对者众多。理由便是列国以来，未见女子称王。”赵括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稳。
“但是他们最终会妥协的对吧？”
“会的，今日的反对无法就是再为秉持数百年的礼法争个面子，等他们觉得争够了，尽力了，他们就妥协了。”
云岚将视线移开，落在《赵律·田亩篇》的竹简上。
她开口的时候，带了些自嘲。
“我不懂政务。”
云岚指着案面上的刻字。
“赵括，我本以为我可以的，但是我……我不知该如何批阅，不知该听谁的话，不知道要不要防着谁……满朝文武吵的赋税、律法、户籍，我连名字都叫不全。”
“这两日我天天翻这些，翻出的唯一结果，便是我什么都不懂。”
赵括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并未去长篇大论讲治国理政的大道理。
他只说了一句。
“有我在。”
云岚神情一怔。
她盯着赵括的面庞，眼底那层黯淡的灰雾散去几分，重新聚起亮光。
“你愿意在朝堂上陪着我？”她轻声问。
紧接着，还没到赵括回答，云岚嘴角就往上提，“那我就不怕。”
赵括握拳抵在唇边，清嗓咳了两声。
“我也不懂政务。”赵括将实情摊开，“不过我会举荐一个人给你，由他去帮你理清这些烂摊子。”
云岚刚提起来的那股气顿时泄尽。
她根本不想问赵括口中要推举的人究竟是谁。
“那有何妨。”云岚身子往前凑近半寸，眼睛直勾勾看着赵括，“你不懂政务也无碍，我只要你陪着我。”
赵括心里叹气。
别闹了殿下。治国并非孩童玩闹。若仅凭我坐在旁边陪着，便能让赵国强盛安稳，那我坐在这里陪你一辈子皆可。
关键此法于国无益。
赵括将身子往后靠回凭几。
“我要领兵在外打仗，朝堂上的事顾不上。”赵括耐心与她分说，“替你管百官、理政务的人，必须是个行家。我也好，你也罢，在这上面皆是外行。内行必须顶上去。”
云岚撇动嘴角，身子退了回去：“你要举荐谁？”
“舍弟，赵牧。”
云岚听见这个名字，脑中浮现出一个影子。
她此前去长平府寻赵括时，见过那个年轻人。
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衣，身量清瘦，手里总捧着简牍，身上常年带着一股浓重的墨汁味。这书生与赵括截然不同，完全是两种做派。
“你弟弟？”云岚语气透着几分狐疑，“一个尚未出仕的书生，满朝文武能服他去管政务？”
“凭他自己现下的名头，自然压不住。”
赵括说道，“所以我要办一场大考，让全邯郸怀策之士皆来应考。不问出身，只看本事，能者居上。”
云岚听得微愣。
“大考？”
“对。我会请公孙先生出题，请蔺上卿去判卷。”赵括将筹算和盘托出，“他若能在这场大考中凭自己真本事拿个头名，百官便说不出闲话。”
云岚仔细琢磨着赵括的话。公孙启出题，蔺相如判卷，这阵仗摆出来，确是大场面。
“蔺上卿答应了？”云岚问。
“昨夜刚应下。”
云岚眼底浮起一丝好奇，她知晓蔺相如有多难缠。
“你懂兵法也就罢了，怎么还能说动蔺上卿去判考卷，他那脾气可是满朝皆知的难对付。”
“讲道理即可。”赵括避开细枝末节，“殿下只需知晓，新君之事，这几日朝会上我与蔺上卿会把它敲定。”
赵括站起身。
“殿下。”
云岚抬头仰视他。
“那些竹简继续看。看不懂的地方记下来，过几日大考放榜后，我让赵牧来给殿下细讲。”
云岚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他若真能考中头名，我便听他讲讲。”
“哦对，我正要去王宫，殿下要跟我一起么？”
“去王宫作甚？”
“开会。”
“开……会？”
赵括说：“听群臣吵架，听他们讨论是否立殿下为王，殿下在的话流程会快一些。”
云岚不在乎流程快不快。“你也在现场么？”
“嗯呢。”
“那我去。”
“那走。”
云岚转身往内室走，换衣裳去了。
赵括站在正房里等着，顺手拿起案面上那卷散开的《赵律·田亩篇》，卷了两下又放回去。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赵括抬头。
芈师跨过了门槛。
她左手握着把古剑，目光越过云岚，盯在赵括脸上。
赵括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前段时间芈师态度太好，忘了还有芈师这一关了。
“云岚做不了赵国的王。”芈师开口。
赵括咽了口唾沫，上了就说这么死么……虽然心里知道云岚并非真正赵国王室，但如今战国显然验不了这血脉，他不知道当场芈师是用来何种本事替云岚瞒下来的。
但即使云岚的身份在这，名义上就没任何问题。
“师父……如今的赵国……”
“我无所谓赵国如何，我只管云岚她自己。”
这……
赵括还没来得及答话，云岚从内室出来了。换了一件深色的窄袖袍子，头发重新束好，干果碎屑也擦干净了。
云岚看到芈师堵在门口，愣了一下。
“芈师？我跟赵括去趟王宫。”
芈师没看云岚，目光还是钉在赵括身上。
“去王宫作甚？”
“赵括说是去开会。”云岚绕到芈师身旁，伸手去拉她的袖子，“群臣议事，我过去露个面。邯郸城里全是咱们自己人，安全得很，不用担心。”
芈师的胳膊纹丝不动，云岚拉了两下没拉动。
赵括对上芈师的目光，他看了一眼芈师‘98’的武力值。
他深吸一口气，心想，真折磨啊，我要是能打的过她就好了，直接来个霸王硬上弓，就不用想这么多借口理由了。
嗯……这些天习武，我承认我懈怠了……
“师父，云岚她……”
“我说了，我无所谓赵国如何。”芈师的语气跟她手里那把古剑一样，冷且硬，“她坐上那个位子，全天下的刀都冲着她来。我一个人的剑，挡不住一个国家的明枪暗箭。”
赵括张了张嘴，这一次确实被堵的哑口无言了。
他无法让自己在一个母亲明知道女儿会受累受苦受委屈的时候，说服这个母亲，放任女儿跟着他去受累受苦受委屈。
这个时候，云岚忽然挡到了赵括跟前。
“芈师……我都变成大人，不是那个只会躲你和王兄身后哭闹撒娇的小姑娘了……”
云岚仰起脸，目光直白。
“再说了，赵括方才答应我了，他说他会找个顶聪明的内行去帮我理政务，我用不着去管那些烦人的律法和赋税。我就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们吵架便成。”
云岚越说语气越轻快。
“父王和王兄都不在，赵家就剩我一人。我要是连个面都不敢露，列国还当咱们赵家全跑光了。芈师，你不常教我，握剑手要稳，遇事勿要退缩。今日这王宫，我想去。”
屋里清静下来。
芈师低头看着挡在赵括身前的少女。
云岚脸庞上透着一股未见风雨的天真，眼底尽是亮光，全是不怕事的欢快。
芈师握着剑柄的手指松开两分。
她太熟悉云岚了。
在秦国当质子那些年，云岚夜里常惊醒，听见脚步声便往她身后躲。那个时候，这孩子连呼吸都透着怯意。
她想让这个孩子能提起面对一生风雨的勇气。
正因为如此，她才教云岚习剑。
可现下，云岚要去接整个天下最扎人的王位，要去面对满朝文武的刁难，眼里竟寻不到半分怯色。
芈师视线越过云岚的发顶，落在赵括身上。
她静立片刻，手腕翻转，古剑背到身后。
她往旁边让出半步。
“议完事早些回府。”芈师开口，嗓音里的冷硬退去大半。
云岚眼睛一弯，扯出笑意。
“谢谢芈师~”
赵括看着芈师好感度一栏从【76认可】，竟然滑落到了【69观望】，他有些无语。
你不是松口了么……而且还是你闺女自个愿意的，掉我好感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