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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段洵手中的笏板脱了手，砸在玉阶上，滑进火盆边，燎出一股刺鼻的糊味。
宗正韩康后退两步，脚跟绊在铜鹤灯擎上，连人带灯摔翻在地。
灯油泼了他一身。
“反了……反了！”
韩王然两眼发黑，双手撑着长案才勉强站稳。
“禁军！传寡人王令，调集所有禁军！死守宫门，绝不可让那叛逆踏入后宫半步！”
一名老寺人连滚带爬地往偏门跑。
刚拉开门闩。
轰。
一声巨响从大殿正前方的宫城外传来，地面的金砖跟着抖了三抖。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报——”
又一名满身是血的禁军甲士冲进大殿，连跪都免了，直挺挺栽倒在韩王阶下。
“大王……宫门……破了！”
“西大营的人疯了，他们见人就砍，禁军挡不住啊！”
外城宫门到正殿，隔着三道广场，一千两百步。
惨叫声，兵刃砍剁骨肉的闷响，甲片碎裂的刮擦声，顺着冷风一股脑灌进正殿。
空气里的沉香灰味，被浓烈的铁锈味盖了过去。
文武百官乱成一锅粥。
公卿们撞翻了条案，踩散了竹简，有人扯着嗓子喊护驾，有人急得往柱子后面钻。
通传的寺人跌跌撞撞地往回跑，带回来的全是一路溃败的军情。
“端门破了！”
“右掖门缴械！”
“逆党……打到鸿台殿广场了！”
大殿外，震天的喊杀声忽然止住。
取而代之的，是甲片碰撞的铁潮声，以及一个穿透风雪的少年嗓音。
“韩王无德，奉秦为主！”
“我韩咎今日为清君侧，匡扶大韩正气，谁要拦我？”
殿内的公卿们扒着门框往外望。
他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王宫禁卫，在看清来人那一身赤色披风和身后黑压压的百战之师后，手里的长戈抬起一半，便举不动了。
不知是谁先丢了兵器。
当啷。
这一声仿佛抽断了禁军的脊梁骨。，几百名宫卫成片成片地放下刀戈，双膝一软，跪伏在风雪交加的玉阶之下。
韩王然被这情景惊得连退数步。
“关门！快把殿门关上！”廷尉段洵变了调地尖叫。
几个寺人和贴身宿卫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扑向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拼命往中间推。
门缝越收越窄。
就在即将合拢的前一息。
一截滴血的剑锋探进门缝，卡住。
推门的几个寺人使出吃奶的力气，门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寒光往上一撩，劈下。
咔嚓！
粗如小臂的门闩断成两截，木屑崩飞，两扇大门被数人撞开，只听撞墙上的一声巨响。
吓得满殿公卿一哆嗦。
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大殿。
韩咎立在门外风雪中。
赤色披风裂成布条，玄甲上糊满了发黑的血浆，连眉毛上都挂着暗红色的冰碴。
他身后，几百名甲士涌上丹墀。
砰！砰！砰！
一口口没上漆的薄皮栗木棺材被抬进大殿，砸在大殿之上。
大殿外，车辙碾压青石板的咕噜声传来。一辆接一辆的木制囚车被推上广场，密密麻麻排在殿外。
韩咎提着卫烈剑，跨过门槛。
他拖着剑，往里走。
剑尖在金砖上划出一道白印，发出让人牙酸的“呲呲”声。
公卿们像见了鬼一样，随着这刺耳的声音纷纷倒退，硬生生在殿中央让出一条直通玉阶的路。
“大王。”
韩咎在玉阶下站定，抬起头，直视王座上那个面无人色的君王。
“臣刚入城，听闻朝堂诸公正在议事，怕误了国政，特地赶来旁听。”
他语调平缓，就像是寻常战胜归国的将军。
可配上他那一身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听得群臣头皮发炸。
韩王然跌靠在王座上，指着韩咎，手指不受控制地哆嗦。
“韩咎……你这逆贼！你带兵擅闯王宫，是要弑君吗！”
韩咎没接话，只是歪了歪脑袋，目光扫过群臣。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
老将公孙喜却请“咦”一声。
他的眼睛越过满殿的棺材，射出敞开的殿门，盯在广场上那些囚车上。
他常年在边境领兵，与秦军打的交道最多。
那一辆辆囚车里关着的，一个个披头散发、被铁链死勒着四肢的男人，身上穿的，是秦军高级将官才有的玄铁札甲。
公孙喜的目光定在最前面那辆囚车上。
里面那人虽然满脸灰败，还少了一只耳朵，但那骨架轮廓，那眉眼间的暴戾……
公孙喜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往前跨出两步，指着殿外，嗓音因为过度惊骇岔了音：
“王……王陵？！”
此言一出，殿内几个懂军务的官员齐齐一愣。
公孙喜三步并作两步奔到殿门口，扒着门框再看。
第二辆车……那是王陵麾下的左校尉！
第三辆……是王陵的先锋将！
公孙喜转过身，看着阶下那个满身是血的十七岁少年，一张老脸抽搐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们……”公孙喜指着外头，“你说你抓了两百个秦军，抓的是……王陵的主力将台？！”
朝堂上的公卿全傻了眼。
“不是二百秦卒？”
“竟是秦将？”
“这是灭了多少秦军才能抓来两百多个秦将？”
段洵刚才还喊着要把两百个秦卒送回去请罪，这会儿脖子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擒来两百多个秦军高级将领还需向秦国请罪？！
这要传到列国去，恐怕是要被耻笑万年！
韩咎把目光从诸臣脸上收回来，看向公孙喜，讥嘲道。
“老将军瞅错地方了，外头那些，只是送给诸位大人的陪葬，”
韩咎抬手，用滴血的剑尖指了指眼前一片薄皮棺材。
“眼前这里，才是韩咎赏给诸位与大王的礼物。”
“赏？”段洵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干沫。
他强撑着挺直膝盖，伸出一根指头指着韩咎手里的剑。
“韩咎竖子，你安敢于大王道赏！你以为凭外头那些大头兵，就能倾覆大韩社稷？你若现在悬崖勒马，弃剑请罪，大王念你破敌擒将，说不定还能赏你一个善终！”
有人打头，几个文臣也壮起胆子，跟着呵斥。
“乱臣贼子，还不掷剑叩首！”
“这是王廷大殿，岂容你带兵刃放肆！”
七嘴八舌中，冯忌跨出队列，指着韩咎的鼻子大喝：“韩咎！你这般跋扈，真不怕大王灭你满门，诛你九族么！”
话音未落，大殿里的呵斥声全灭了。
周围的公卿齐刷刷扭头，盯着那个韩忌。冯忌张着嘴，脸上的血色褪成灰白。
他忘了。
韩咎是宗室，山阳君的长孙。
灭他满门，大王前几日刚做过。
诛他九族，王座上那位韩王，正好排在九族正中。
韩咎停了脚步。
他皱了皱眉，提着卫烈剑，继续朝着玉阶走去。
“我满门？”
剑尖刮着金砖，刺耳摩擦声令众臣抓狂。
“我满门早就被大王杀完了呀。”
韩咎一脚踩上第一级白玉阶，他抬起下巴，视线穿过错金铜炉的青烟，锁在王座上那个仍在强装镇定的君王身上。
“至于九族？大王也算我九族之内吧。”
“大王你要夷我九族么？”
韩王然喉结滚动，他手边亦有一把长剑，但他此时连握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韩咎再往上踏出一级玉阶。
方才说错话的冯忌见韩咎根本没看自己，恼羞成怒。他硬着头皮，又往前踏出半步，张嘴要喝骂。
“无君无父的狂……”
韩咎屈膝。
皮靴蹬碎玉阶边缘，身体前冲两步。
手臂抡圆，带血的卫烈剑在空中拉出一道扇形的白光，横削。
哧。
切骨削肉。
御史的喝骂断在喉管里。
一颗戴着进贤冠的头颅脱离脖颈，飞上半空，颈血在半空甩出一条圆弧。
咚、咚、咚。
头颅砸在白玉阶上，连跳三下，滚到最下方的一口栗木棺材边，不动了。
那具无头尸体的脖颈处喷出一尺高的血柱，晃了两晃，栽倒在廷尉段洵的脚边。
温热黏腻的血水漫过金砖，浸透了段洵的官靴。
大殿彻底死寂。
只有残血滴答滴答砸在玉阶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