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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少衡顿时闭嘴。
他知道，今日这事，大概率和陛下有关，嘉福公主也不可能看不出来。
而公主身为陛下最宠爱的皇妹，能对自己这样提点两句已经是大善了，要是自己多嘴多舌将公主攀扯进去，倒是害了救命恩人。
他眼中泛起泪光，对着姜嘉芙深深一揖。
而姜嘉芙已经带着众人转身离开了。
她正准备事了拂衣去，来到自己马车前面的时候看到了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男人今日没穿太监衣袍，只着一身青色圆领常服，在马车前负手而立，像是一杆笔挺的修竹。
“你，你怎么在这里？”
姜嘉芙顿时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两人刚才在茶舍里那番纠缠，她知道自己是触及了谢烬的利益了，这人不晓得会不会记仇。
他大概是第一次出来给昭明帝办事吧？
要是办砸了，可会受到惩罚？
想到这里，姜嘉芙有些不知道该不该上马车了。
却见男人躬了身，将胳膊肘让出来，姿态无比恭敬。
“奴才扶公主上车。”
姜嘉芙被架在这里，只得扶着谢烬的胳膊，别别扭扭上了马车。
帘帐一落下，她就率先开口：
“我今日不是故意坏你好事的，我没料到来的是你，你可别怨我。”
她目光一直追随着对面一掀袍摆坐下来的谢烬，眼里全是生怕谢烬怨怪自己的焦急。
却见谢烬在她说这话的时候身形一顿，片刻后坐下，歪了歪头，对自己无奈勾唇。
“公主为何会这样想？”
姜嘉芙心脏一颤，顿时发觉自己又想当然了。
她后悔地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怕你得了皇兄的惩罚，反而怪我今日坏了你的好事。”
谢烬苦笑。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弯腰，伸手，捏住姜嘉芙的脚腕，将她的绣鞋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姜嘉芙瞪大了双眼。
“你干什么？”
谢烬从怀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开始仔细给姜嘉芙擦拭绣鞋上沾染的晨露和污泥。
又这样！
姜嘉芙顿时红了脸颊，连连抽脚。
“你，你不用这样，不过是一些泥渍罢了。”
晨起露重，这永宁巷不过是市井街巷，自然有许多泥渍。
可谢烬的大手却像是钳子，让姜嘉芙根本动弹不得。
他语气轻柔：
“公主金尊玉贵，本就不该来这市井街巷，没得脏了自己的手脚。”
姜嘉芙有些讪讪。
“皇兄都开口了，我如何不来？”
她要是不来，姜启瑞自然有办法寻别的方法收拾她，还不如直接应了这个局，好歹上辈子经历过，知道怎么应对。
谢烬却抬头觑她一眼。
“有我在，公主怕什么？”
姜嘉芙一滞。
然后就听谢烬继续道：
“奴才今日寻了机会前来，本就是来保护您的周全的，否则奴才昨日为何要提醒您？”
姜嘉芙一僵，瞪圆了眼睛。
“你，你不是来帮皇兄看着我今日是否顺利入局的吗？”
连这是一个局都知道，谢烬瞟她一眼，手上动作不停。
“陛下的确是派奴才来监视今日之事，但是公主，您为何觉得奴才会为了区区一个陛下伤害您？”
姜嘉芙心口猛地一跳，面对谢烬那直勾勾的目光，睫羽微颤。
“你，你今日是来保护我的？”
谢烬：“自然。奴才昨日已经提醒了公主，公主却在今早执意出宫，奴才无法，只得使了个计策从陛下那里饶来出宫监视的命令。就是怕公主着了暗中之人的道。
奴才和公主说过，为了公主的平安康健，就算将奴才这条命赔进去，奴才都心甘情愿。
公主难道不信？”
谢烬眉峰渐沉，手上动作也停下来，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她。
“公主为何总是害怕奴才？总是认为奴才会伤害您，怨怼您？”
从最开始姜嘉芙将自己从蚕室里救出来，谢烬就有这样的疑问了。
嘉福公主金尊玉贵，以前更是傲气凌人。
谢烬从小就知道，这是大梁帝国最高的那一束枝头上，开的最娇艳，最耀眼的一朵花。
而恰好，他是这大梁最惊才绝艳的少年郎，恰配得上去保护那朵娇艳的牡丹。
可后来自己被人打弯了膝盖，抽去了傲骨，跌落尘埃，成了一滩苟延残喘的蛆虫。
他和那朵娇艳牡丹之间的距离变得望尘莫及，云泥之别，他不再指望自己和那朵牡丹再有任何交集。
可就在这时，那牡丹却垂下丝绦，将尘埃里的自己拉了出来。
姜嘉芙给予了自己许多帮助，有些帮助是冒着被皇帝发现的风险做的，有些则是冒着被世人发现和自己这个低贱太监有染做的。
她明明该傲立枝头，却为了自己甘愿沾染上泥污。
要是没有姜嘉芙，谢烬不知道自己要多久才能振作精神，从那暗无天日的深渊里爬出来。
姜嘉芙是他唯一的那一束光。
是他的太阳。
那太阳本应该傲然享受自己的感激和忠诚的，可是，他却发现，太阳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有时会下意识害怕颤抖，好似自己不是污泥里的蛆虫，而是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好似自己能伤到太阳似的。
这是为什么？
他承认自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不假。
可恶鬼也有信仰。
他怎么可能伤害自己的信仰？
姜嘉芙却神色一僵。
她就知道，敏锐如谢烬，迟早有一日会发觉自己的不对劲。
也是她没有出息，那根植于心底的害怕实在太难根除，每每都下意识做出反应。
好在，在一次次的失态之后，姜嘉芙早就针对这种情况想好了说辞。
她撇开脸。
“我......”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
梦中，我被人蒙蔽，害你真的被施以宫刑，成了个真太监，后来你.....”
她小心翼翼觑了谢烬一眼。
“后来你得了势，将我杀了。”
话音落下，谢烬却倏地笑了。
“奴才将公主杀了？”
姜嘉芙咽了下喉咙，应了一声：
“嗯。”
谢烬却摸了摸下巴，摇摇头。
“这要是真的，奴才必定不会杀公主，一定想方设法将公主关起来，日夜囚于奴才的私宅之中，将公主......”
他话音停顿，嘴角勾起坏笑，故意留白。
而被他握着脚踝的姜嘉芙脸色骤然煞白，后背起了涔涔的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