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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十七日。
法租界朱葆三路，别采里法国饭店。
蒋百里包了楼上一个房间，准备在此，给唐升智以及随行人员做临别交代。
房间里烧着壁炉，木柴噼啪作响，火星顺着烟囱往上飘。
“孟潇，到了天津，会有人接应你。”
蒋百里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酒液在杯里轻轻晃，不疾不徐的说道，
“孟希先行出发，带着军饷，从天津转道唐山，先去跟那边的部队接上头。”
孟希，即龚浩龚孟希，与唐升智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的同窗好友。
在唐升智麾下，龚浩也长期扮演着“军师”角色。
当年唐升智是第八军军长，龚浩便是第八军参谋长。
当年唐升智下野逃亡日本，龚浩也在随行人员中，不可谓不是其最核心的幕僚长，以及最信任的人之一。
蒋百里的话落下后，唐升智点了点头，
“嗯。”
“哎，我说总指挥，”
龚浩咧嘴一笑，
“等我到了唐山，干脆直接把白健生的司令部给端了，把那厮一枪崩了得了，省得麻烦。”
唐升智却摆了摆手，“先立足再说其他的。”
龚浩耸耸肩，他也不过随口那么一说，
“行，听总指挥的。”
“孟潇，到了北方，凡事要多思量。”
蒋百里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白健生不是易与之辈，阎百川也不是省油的灯。你自己要多保重。”
“先生放心。”唐升智端起酒杯，“我唐孟潇，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别说他是小诸葛了，就是真诸葛，也不足挂齿。”
说罢，唐升智将酒杯对着蒋百里，
“这一杯，我敬先生。”
说完，一仰头，便把酒一饮而尽。
酒液火辣辣的，顺着喉咙烧下去，一直烧到心里。
不过唐升智却并不觉得不适，反而觉得畅快。
仿佛这一杯烈酒，像是把这一年多的憋屈，都烧了个干净一样。
……
当晚，按照预定计划，龚浩连夜先行动身，前往了天津。
第二天傍晚，唐升智也动身了。
码头边风很大，江风卷着浪，拍打着堤岸，溅起一阵阵白沫。
吴淞口的轮船鸣着汽笛，远远近近的，交织成一片。
唐升智穿着一件深色风衣，站在甲板上，身后跟着其另一个心腹臧卓，以及几个副官。
并未有人送行。
陈景明没来，蒋百里也没来。
毕竟唐升智前往河北这事需要保密的。
陈景明若是亲至码头送行，那就别提什么保密不保密的事情了。
可能第二天就会上报。
……
汽笛长鸣一声，轮船缓缓离岸。
码头上的人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几个小小的黑点。
唐升智始终站在甲板上，没有回头。
风把他的风衣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也被吹得凌乱，糊在额前。
他望着北方，眼神锐利。
上海越来越远，渐渐消失在海天线上。
前方是茫茫的大海，是未知的命运。
虽说在河北的将领大多是唐升智的旧部。
但此刻的唐升智并未过于高兴，他反倒认为这一趟的目的地，堪称是龙潭虎穴。
此去河北，步步惊心。
不过……那又如何？
他唐孟潇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的人。
当年能拉起一支队伍，从湖南打到湖北。
现在，唐升智认为自己照样能在河北重新站起来。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风。
唐升智只感觉自己胸口里，一股久违的热血慢慢的涌了上来。
轮船劈开波浪一路向北。
身后的上海越来越远。
风卷着浪头，拍在船舷上，碎成千万片雪白的水花。
远远望去，那艘船就像一只黑色的鸟，直直地飞入了北方的晨光里。
……
时间很快进入民国十八年，三月二十日。
北平。
春寒还没褪尽，西四牌楼的街道上卷着黄沙，打在灰砖墙上簌簌作响。
第四集团军北平总指挥部的大院里，几棵白杨树刚抽新芽，枝桠光秃秃地戳向灰蒙蒙的天。
白健生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制服，站在巨幅冀东防务地图前，手里捏着一支红铅笔，正在往遵化、玉田一线标着防御记号。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清瘦了一圈，显然还没从胞弟病逝的打击从走出来，以及咳血症还没好利落。
不过，绕是如此，白健生的眼睛也依旧锐利。
“总座，唐山那边，还需要再增一个团吗？”
参谋在一旁低声问。
“不用。”白健生头也没回，“李品仙在唐山……”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译电员几乎是撞开了门，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份皱巴巴的电报，
“总……总座！急电！就在刚刚李品仙军长通电全国，宣布拥护中央，服从蒋总司令指挥！”
“什么？！”
白健生闻言猛地转过身，手中铅笔“啪”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这一番话也令整个指挥室瞬间安静下来，一片鸦雀无声。
白健生一把抢过其手中电报，目光飞快扫过。
“拥护中央……服从蒋总司令……整饬地方防务……”
一行行字刺得他指尖发凉。
李品仙……怎么会倒戈？
白健生自认为自己对李品仙不差，给了他第十二路军总指挥头衔兼第八军军长一职。
比之此前李品仙在唐升智麾下时，甚至都要强上一些线。
白健生表示有些想不通，李品仙为什么会反他。
事实上，这也仅是他认为而已。
李品仙实际上并没有真的得到了所谓的重用，相反，他一直在边缘化。
因为他是唐升智旧部的缘故，李品仙始终被当做客军使用，始终游离于核心指挥圈层以外。
正在此刻，又进来一个译电员，
“总座！”
“通州急电！张师长说……说所部哗变，他控制不住了！”
然后一个接一个，
“总座！天津急电！驻津部队声言听从中央调遣，不接受总司令部命令！”
一封封电报像雪片一样飞进来，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倒戈。
白健生旋即立刻给自己周边各师打电话，可要么是无人应答，要么就是支支吾吾含糊其辞。
他慢慢扶着桌沿坐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华北的部队，已经尽数倒戈了。
他这个第四集团军前敌总指挥，成了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