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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安澜沉默了片刻，
“不好说，也许是校长信任师长，也许是校长需要师长在上海。”
事实上，陈景明升任副军长，他们心中大致都有些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无非就是政治交换，外加权衡利弊。
校长想拉拢江浙财阀，同时他还想玩一手平衡术。
杨立青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隍庙的街市，人来人往，热闹得很。几个孩子在街上追逐打闹，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清脆得像铃铛。
“你们说，这次清党……”
杨立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还没等他说完，就见王耀武道，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杨立青愣了愣，而后点头称是。
三个人的饭吃了一个多时辰。
也不知道他们仨怎么能坐这么久。
如今他们还是在公职期间，军纪不能喝酒。
偏偏还坐了一个多时辰，等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戴安澜才叫来伙计结了账。
三个人方才站起来，走出了酒馆。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城隍庙的街市上亮起了灯，黄澄澄的光晕在暮色中晃动。
戴安澜站在饭馆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五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梧桐树叶的青涩气息和街市上小摊贩的油烟味。
“佐民。”戴安澜忽然叫住了王耀武。
王耀武回过头来看着他。
“你放心。”
戴安澜认真的道，
“副旅长这个位子，我不会坐太久。等你在七团出了成绩，我就跟师长说，让你来接。”
王耀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安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想得太多。”
说罢，他转身走了，头也不回的说道，
“副旅长好好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就多请我吃几顿饭。”
……
杨立青离开饭馆，并没有回军营。
而是直接回到自己在华界的临时住处，时间已经快九点了。
他住的地方在临近法租界的一个弄堂里，一栋两层的小楼，是十一师给他安排的。
楼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
他推开门走进一楼客厅，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抽了一支烟。
他想起饭桌上王耀武说的那句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王耀武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可他杨立青不是那种人。
他要是能把话憋在肚子里，就不是杨立青了。
他想了很久，想这些年走过的路。
杨立青这些年不可谓不是经历良多，跟随陈景明一路征战。
见过死人，见过血，见过断壁残垣，见过妻离子散。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以为北伐能救国，以为革命能改变一切。
但现在，杨立青有些不确定了。
恰在此刻，客厅的灯忽然亮了。
杨立青猛地站起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枪套。
一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杨立青愣了一下，手从枪套上松开了。
“老师？”杨立青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在这？”
瞿恩从楼梯上走下来，在杨立青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发现是空的，于是又放下了，
“等你很久了，门没锁，我就自己进来了。”
杨立青站在那里，看着瞿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瞿恩是他的老师，在黄埔的时候教过他的课，并且在独立团时期还是他的老上级。
后来瞿恩去了上海，他们会再也没见过了。
但杨立青一直记得瞿恩说过的话，“革命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为了让天下劳苦大众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他记了好几年，一直记得。
“老师，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杨立青坐下了，并没有完全放松警惕。
瞿恩笑了笑，
“我要是连这都不知道，还做什么地下工作？”
杨立青沉默了。
他知道瞿恩是红党的人，在上海做地下工作。
他也知道，如果被人发现瞿恩在他的住处，他会有什么下场。
但他没有站起来赶人，也没有喊人。
杨立青就那么坐着，看着瞿恩。
“立青，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谈。”瞿恩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谈谈你的将来。”
“我的将来？”
杨立青愣了一下，
“我的将来在十一师，在革命军。老师，你又不是不知道。”
瞿恩摇了摇头，
“立青，你还看不明白吗？校长清党，杀的不是几个人，是革命。他在上海杀了多少工人？抓了多少学生？这些人有什么错？他们只是想改变这个国家，想让穷人吃饱饭，想让孩子们有书读。这有什么错？”
杨立青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跟着陈景明打仗，打了这么久，你见过几个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
瞿恩每个字都像是锤子，砸在杨立青的心上，
“江西、浙江、上海，一路打过来，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吗？还不是一样穷，一样苦，一样被欺负。果党里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心为老百姓的？他们争的是地盘，抢的是权力，跟过去的北洋军阀有什么区别？”
“不是这样的。”杨立青抬起头，看着瞿恩，“我们不一样。我们打军阀，打列强，我们……”
“你们打了军阀，然后自己当了军阀。”
瞿恩打断了他，
“你们赶走了孙传方，然后校长自己当了上海的王。工人纠察队的枪被缴了，工会被封了，农会被解散了。这就是你们打下来的江山？”
杨立青不说话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瞿恩说的那些事，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去想。
杨立青想起了当初第七团枪毙那八个士兵的时候，他那时候也在现场。
他亲眼看着那些年轻人跪在地上，被子弹打穿头颅。
那时候对自己人下手，杨立青并没有说一句话。
因为他们犯了罪，他们该死。
只是如今……杨立青也不知道该如何说了。
那些在闸北、南市、虹口被杀死的工人，他们犯了什么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