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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丞带着一份电报急匆匆地走进陈景明的办公室。
“师长，武汉又来电了。”
陈景明接过电报，扫了一眼。
这次的电文比上一封更短，措辞也更急切。
武汉方面再次催促他前往武汉“面商大计”，甚至暗示如果他不方便来，可以派代表去。
电文的最后，加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革命事业，需要各方携手。中央对陈师长期望甚殷。”
“回电。”陈景明的语气很平淡，“就说前线军务繁忙，难以分身。待战事稍缓，再行定夺。”
陈丞提笔拟了回电，随后念给陈景明听。
陈景明听完，点了点头。
“辞修。”
陈景明平静的道，
“从今天开始，武汉来的电报，不用给我看了。你直接回，就说我不在。”
“是。”陈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陈丞走后，陈景明在办公室里坐着，继续开始处理文件。
桌上的文件堆了半尺高。
其中有各旅报上来的人员缺额，有军需处催要补给的报告，还有参谋处刚刚整理出来的上海敌军布防图。
师长没这么好当。
实在是琐事过多。
哪怕有师部诸多机关联合处理，可也是令陈景明忙的头大。
看完了两封文件，陈景明就感觉有些眼花了，闭目沉思片刻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师长，咱们去哪儿？”胡连跟上来。
“一团，看看轮训班。”
胡连快步跟上，落后两步远，不紧不慢地跟着。
一团驻地设在松江城西的一片空地上。
营房是临时搭建的，木板和芦苇搭的棚子，上面盖着油毡，能遮风挡雨，就是谈不上舒适。
一团一营是最先开始轮训的，课堂设在营区东边的一所大房子里，原本是村里祠堂，被一团临时征用了。
陈景明走到祠堂门口的时候，里面正传来陈维远的声音。
因此，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陈维远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祠堂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长衫，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
陈维远站在祠堂的供桌前面，供桌上铺了一块白布，白布上放着一本三民主义的小册子，翻到了一半。
士兵们坐在他面前的长条凳上，一排一排的。
有的在听，有的在打瞌睡，有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
陈维远正在讲北伐的意义。
他说北伐不是争地盘，不是抢地盘，是为了打倒军阀，是为了统一，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特有的热情，像是刚刚踏出校门的学生在宣讲自己的理想。
他讲了三民主义，讲了民族、民权、民生，还讲了先总理的遗嘱，“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陈景明站在门外，听了许久，一直没有说话。
陈维远讲的这些东西，是如今的政治正确。
不过陈景明也知道，台下那些士兵不一定听得懂。
坐在前排的几个老兵倒是听得很认真，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维远。
坐在中间的几个年轻士兵，已经开始走神了。
有的在偷偷看旁边的人，有的在摸自己袖口磨出的线头，有的低着头打瞌睡。
陈景明将这些小动作收入眼底。
不过他依旧没有选择进去。
陈维远是政治部主任，讲政治是他的职责。
陈景明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也不想让士兵们觉得师长在盯着他们。
如此想着，陈景明转身离开了祠堂门口，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点了支烟，慢慢地抽着。
胡连跟在后面，不知道师长要做什么，他也不敢问，就站在旁边等着。
没多久就下课了。
士兵们从祠堂里出来，三三两两地往营房方向走。
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低声说着什么。
陈景明站在槐树下面，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
大多数士兵没有注意到他。
他今天没穿军装，只是一身中山装。
虽然陈景明气质不同寻常，但是正常时候哪有那么多观众。
不过倒是有几个眼尖的认出了他，下意识地立正，但陈景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声张。
没多久，最后一群士兵从祠堂里走出来，边走边说话。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兵，左臂的领章已经磨得看不清颜色了。
老兵脸上有疤，走路有点瘸。
他旁边是一个年轻士兵，看上去不到二十，脸很嫩。
两个人走得慢，落在队伍后面，跟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年轻士兵歪了歪嘴，低声说道，
“讲得怪好听的，什么三民主义，什么革命尚未成功，听得我脑壳疼。我就想知道，明天吃啥，后天吃啥，打完仗能不能活着回家。”
老兵哼了一声，
“让你听你就听，废话那么多呢？”
年轻士兵压低了声音，“反正我是觉得整天讲大道理没有用。”
老兵嗤了一声，
“你管有没有用，坐在那儿不动就行了，又不用你上去讲。”
说罢，老兵又话锋一转，
“这些当官的，各有各的心思，有的人想升官，有的人想发财，有的人想出名。”
这意思就不言而喻了，明摆着在说陈维远在作秀。
胡连刚想上前训斥几句，就见那老兵又道，
“也就咱们师长不一样，师长是真在乎咱们。”
胡连愣了愣，止住脚步没再有所动作。
却见那年轻士兵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
“那师长怎么不管管？让这些人少讲点，多教点打枪的实在本事。”
老兵压低声音回答，
“师长有师长的事。
“你当师长整天没事干啊？再说了，让这些人讲讲也好，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年轻士兵摸了摸头：“那倒也是……”
他说到这忽然住嘴了。
他看到了槐树下面站着的那个人。
年轻士兵的脸色变了。
连忙拉了拉老兵的袖子，老兵抬起头，也看到了陈景明。
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
年轻士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老兵反应更快一些，他拽着年轻士兵的胳膊，两个人并排站好，啪地立正。
“师……师长。”老兵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景明看了他们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和颜悦色。
“回去休息吧。”陈景明随口道。
两个士兵愣了一下，年轻士兵还想说什么，老兵已经拽着他的胳膊快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年轻士兵还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陈景明还站在槐树下面，又赶紧把头转了回去。
陈景明没有叫住他们，也没有追究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这些话说得不算错，也不算对。
人人都有人人的想法，陈景明不打算费劲去纠正每一个人的想法。
这是陈维远该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