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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廊下的灯照在刘峙脸上，把那笑容映得忽明忽暗。
陈景明靠在车窗框上，笑嘻嘻地看着他，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味儿。
“经扶兄说的是。那依您看，我这章法哪儿不对？您指点指点。”
刘峙弹了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
“指点谈不上。只是听说你那个旅，军纪有些松散。黄埔出来的军官，带的兵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陈景明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睛却眯了眯：“哦？谁说的？”
“听说的。”刘峙不接他的目光，转头望向街对面的花灯。
陈景明呵呵一笑，
“经扶兄，您这听说的事儿可真多。要不这样，改天您到我旅部来视察视察，亲自看看我这军纪到底松不松散？省得听来的东西不靠谱。”
刘峙脸色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
“视察就不必了。”他掐灭了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里，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陈旅长带的兵，自然是好的。东征那会儿不就证明了么？主攻的威风，不是谁都能出的。”
东征主攻，这四个字，别人听来是夸奖，刘峙说出来，怎么听都有点阴阳怪气。
陈景明不笑了。
“经扶兄，”陈景明开口了，
“主攻这事儿，弟兄们一起打的。惠州城不是谁一个人拿下来的，是咱们黄埔弟兄一块儿拿下来的。”
说到这，陈景明顿了一下。
“包括经扶兄你那边的策应，虽然来得晚了些，但总归是来了。”
刘峙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当然听得出那“来得晚了些”是什么意思。
那是说他惠州城下按兵不动，见死不救。
可这话能当面说吗？
门廊里传来一声轻咳。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校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慢吹着热气。
“都几点了，还不走？”
校长眼皮都没抬，声音不大，但那种不怒自威的味道，谁都听得出来。
刘峙低了低头，说了句“校长早些休息”，转身上了车。
陈景明还没走。他从车窗里望着校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校长却摆了摆手，不让他说。
“回去睡觉。”
“是，校长。”陈景明只能缩回脑袋，把车窗摇上去，汽车缓缓驶离了东山口。
……
从校长那离开。
夜已深。
不过广州这地方，早已不似当初，如今逐渐开始灯红酒绿了。
对于许多人来说，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陈景明坐着车并未回旅部，也没有回自己的家。
他在广州自然有房子。
老爷子向来不会委屈自家儿子，当初听说陈景明要到广州工作，当天就买了一套公馆。
其中配备的佣人甚多。
洒扫佣人，煮饭的阿姨，司机，保镖等等不下五十个。
只是陈景明不乐意去那栋宅子住罢了，他觉着不方便，每天还得通勤，不如住在旅部。
眼睛一睁就能看见自己的兵。
……
言归正传。
陈景明坐车来到了沙面岛一家划船俱乐部。
站在门口，陈景明示意司机找个地方歇着，等他出来。
随后陈景明迈着大步子便走了进去。
这地方，所说是叫俱乐部。
但与后世的俱乐部没一点关系。
陈景明来的这一家更像是夜场，舞厅。
才刚迈进去一步，就有人迎了出来。
却见一名中年男子小跑两步上前，伸出手哈哈笑道，
“陈公子久仰久仰，在下刘从云，快快快请进。”
陈景明微笑着点头，跟着他走入了俱乐部。
如今的夜场与后世相差不大，同样是舞厅里一堆人在跳舞，音乐不绝于耳。
区别在于……一个是人唱的，一个是打碟。
陈景明如今是来聊正事的，自然不合适坐在大厅。
跟着中年男子便上了二楼。
走在路上，陈景明还能看见不少便衣。
不少人都是穿着常服，看似是在玩，实际上却是在警惕四周。
陈景明心中大概明白了，此次来找他的，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但，陈景明并不怯场。
越重要才越好，起码有话语权。
如果不重要，想来王长顺也不会介绍给自己。
也的确没有出乎他的预料。
才刚走入包厢，先前那名中年男子便开口了。
“这位就是乔参谋，特地过来与陈公子探讨大事。”
乔参谋，即乔毅夫。
刘湘身边的核心幕僚之一，如今是驻汉口办事处特派代表。
简单来说就是刘湘的外交官，负责对外联络等等。
“你好。”
陈景明笑容不减，伸手与刘毅夫握了握。
一旁的刘从云见状，哈哈大笑两声，开始热场。
说起来，这也是位神人。
说是个职业骗子也不为过。
说是个狂野宗教信徒也行。
刘从云，幼时读私塾十二年，精通《麻衣相法》《奇门遁甲》，创立“一贯先天道”。
以占卜、扶乩、风水为业，在四川民间广收门徒，建立庞大秘密宗教网络。
1925年经刘佛澄引荐，刘湘本人在重庆拜其为师，赐道号“玉宪”。
双方各有所需，一个要借助刘从云的宗教影响力统一军心。
一个则要借刘湘势力扩张教派，形成“政教合一”的特殊关系。
还不是校长与青帮的那种关系。
刘从云与刘湘的关系深到一种难以理解的地步。
后期刘从云甚至可以建立神仙军，让士兵战前必须占卜，念咒。
他还能在二刘会战的时候，以神谕指导刘湘作战。
甚至，四川的一些官员见到刘从云需要磕头。
就神到了这种地步。
收回思绪，陈景明没有去看刘从云，他怕这位神人又盯上他了，想在广州传播他的思想。
“闲话少说，请问乔参谋此次想买多少军备？”
陈景明笑着问道。
“陈公子有多少？”乔毅夫反问。
“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给的起价。”
听了这话，乔毅夫看了一眼刘从云，似乎想从这位眼里看出点端倪来。
毕竟此次乔毅夫是初次接触陈景明，他还摸不清楚对方的底细。
可神人终归是神人，此刻脸上只有高深莫测，看不出半点其他东西。
乔毅夫只能作罢，转头又问道，“出得起价，陈公子要什么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