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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坡上。
热浪扭曲了地平线。
空气里一丝风都没有,干得像是一把烧红的沙子,吸一口能把嗓子眼刮出血。
黑冰台死士死死咬着已经麻木的下嘴唇。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刺激着濒临涣散的神智。
他睁不开两只眼睛。
左眼被额头上流下来的血糊死了,右眼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细缝。
透过那条缝,他看到了前方连绵不绝的黑色海洋。
那是大秦的黑龙旗。
那是始皇帝的东巡大军。
到了。
死士咽下一口夹着泥沙的唾沫。
他抡起手里仅剩的半截带刺马鞭。
“啪!”
皮鞭狠狠抽在驿马早已溃烂的屁股上。
掀起一条带血的烂肉。
驿马发出一声不似马叫的悲鸣。
它的马嘴里不断往外涌着带血丝的白沫,肺部发出漏风风箱一样的拉锯声。
这已经是第四匹马了。
四蹄在滚烫的黄土上发力,马腿的肌肉在剧烈痉挛。
一人一马,像一颗失去控制的黑色石头。
顺着黄土坡,狠狠砸向那片黑色的军阵。
车队前锋。
三百名重甲步兵正在闷头赶路。
铁甲被太阳晒得滚烫,汗水顺着脖子流进甲片里,又闷又痒。
带头的前锋校尉突然停住脚步。
他抬起右手。
“止步!”
校尉声如洪钟。
三百名步兵整齐划一地停下。
“哗啦!”
青铜长戈齐刷刷平举。
锋利的矛尖在烈日下连成一片死亡的丛林。
校尉握紧剑柄,死死盯着前方土坡上冲下来的那骑快马。
速度太快了,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来者下马!”
校尉厉声大喝。
但那匹驿马根本停不下来,或者说它已经死了。
冲到军阵前方三十步的地方。
战马的前腿骨“咔嚓”一声,从关节处断折。
马头重重栽进黄土里,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
巨大的惯性把马背上的死士直接甩飞了出去。
他在满是碎石子的地上滚了十几圈。
砸倒了两根立在路边的粗木桩。
最后像个破麻袋一样,停在校尉脚下五步远的地方。
扬起一阵呛人的黄色尘土。
队伍中段。
上卿蒙毅正骑着马,跟在一辆巨大的辒辌车旁。
他热得难受,刚拔开水囊的塞子,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哗啦声。
车队前军的行进速度明显缓了下来。
蒙毅皱起眉头。
他把水囊挂回马鞍上,一抖缰绳。
“前面怎么回事?”
他骑着马大步走向前队。
沿途的士兵纷纷让开一条道。
走到前锋阵型前。
蒙毅翻身下马,把缰绳甩给旁边的亲卫。
一股浓烈的马骚味混着腐败的血臭味,直冲鼻腔。
前锋校尉正提着剑,警惕地盯着地上那团黑影,没敢乱动。
“上卿大人。”校尉行了个军礼。
“一匹快马冲阵,马跑死了,人摔在这儿。”
蒙毅拨开两杆长戈,走上前。
死士趴在地上,浑身被黄土裹成了一个泥人。
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口已经发黑,皮肉翻卷。
几只绿头苍蝇在伤口周围嗡嗡打转。
衣服破烂不堪,露出了里面紧贴皮肉的一层软甲。
“黑冰台的制式皮甲。”
蒙毅眼皮猛地一跳。
大秦的情报机构,直接受命于皇帝。
能让黑冰台的人拼死冲到这里,绝对出大事了。
他两步跨过去,蹲下身子。
伸手去探死士脖子侧面的脉搏。
手刚伸到一半。
原本一动不动的死士突然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充血到极致的眼睛。
死士猛地抬起右手,一把抓住了蒙毅的手腕。
力气大得吓人。
干枯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指甲直接掐进了蒙毅手背的肉里。
掐出几道深深的血印。
蒙毅没有挣脱。
他反手握住死士的胳膊,把人往上扶了半寸。
“呃……咸……阳……”
死士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漏气的咕噜声。
黑红色的血沫疯狂涌出来,堵住了喉管。
他一个字都说不完整。
死士抖着左手,拼命往自己怀里掏。
手指在破烂的皮甲里摸索了半天。
终于拽出一个带着体温和黏稠血液的小竹筒。
竹筒只有半个巴掌大。
两端封着厚厚的黑火漆。
火漆上,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暗纹。
这是大秦皇室的最高密级。
死士死死盯着蒙毅。
把那个沾满血的竹筒,用力塞进蒙毅的手心里。
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绷紧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死士脖子一歪。
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彻底咽了气。
那只抓着蒙毅手腕的手也松开了,软绵绵地砸在黄土上。
激起一点微弱的尘土。
蒙毅蹲在地上。
手里握着那个滑腻腻的竹筒。
竹筒上的血还没干,把他的掌心染得通红。
黑火漆,玄鸟印。
咸阳城发出的八百里加急。
蒙毅感觉一股凉气顺着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把这三伏天的暑气冲得一干二净。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里衣全黏在了脊背上。
大秦离开咸阳才几天?
只有关乎帝国存亡的大事,才会动用这种级别的传讯。
而且死士明显是被人追杀,受了致命伤一路逃过来的。
关中造反了?
还是那些六国余孽打进了函谷关?
蒙毅不敢往下想。
他站起身。
连手上的血都顾不上擦。
“找个地方,把他埋了。”
蒙毅冲着校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往车队中央跑。
他跑得极快。
脚下的牛皮靴踩在碎石子上,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他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戈杆,稳住身子。
继续往前狂奔。
两旁的重甲士兵看着这位平时稳重的上卿大人如此失态。
纷纷往两侧避让。
甲片撞击声响成一片。
烈日当头,晒得青铜兵器反着刺眼的白光。
蒙毅喘着粗气。
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只能不停地眨眼。
穿过前军方阵。
车队中央,停着那辆宛如移动宫殿般的庞大马车。
辒辌车。
车厢足有半间屋子大,外面蒙着厚厚的黑色毡布。
六匹纯白色的神骏战马拉着车辕。
车顶四个角挂着青铜风铃。
风一吹,风铃没有声音,因为里面塞了棉絮,怕吵到里面的人休息。
车厢周围放着几个巨大的青铜冰鉴。
丝丝凉气顺着车帘的缝隙往外冒。
把这辆马车周围的空气都降了几个温度。
车厢外站着几个带刀的宦官和近卫。
看到蒙毅手里攥着带血的东西跑过来。
近卫刚想阻拦。
蒙毅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宦官。
他跑到车厢三步外的地方。
双膝一软。
“扑通。”
重重跪在滚烫的黄土上。
膝盖磕着坚硬的石子,他没出声。
蒙毅双手举起那个染血的竹筒,高过头顶。
指缝里的血水已经开始凝固发黏。
“陛下。”
蒙毅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在这安静的车队中央,显得格外突兀。
“咸阳八百里加急。”
周围的宦官和近卫全变了脸色。
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谁都知道八百里加急意味着什么。
厚重的黑色车帘没有动。
车厢里只传出冰块融化滴在青铜盆里的“吧嗒”声。
过了一会儿。
车帘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只角。
一只宽大、布满老茧的手伸了出来。
手背上青筋盘结,骨节粗大。
透着一股掌控天下的绝对力量。
那只手没有迟疑。
直接越过蒙毅的头顶,两根手指捏住了那个沾着血的竹筒。
随手抽了进去。
帘子重新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热浪。
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顺着冰凉的冷气,从车厢深处传了出来。
带着几分无奈和戏谑。
“扶苏那逆子。”
“莫非又被儒生欺负,来找朕哭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