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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道上的黄土还在半空打着旋。
那名黑冰台死士趴在马背上,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黑影。
冲向东方那支庞大的、连绵十几里的始皇东巡车队。
而在他头顶更高的云层里。
几只灰色的信鸽拍打着翅膀,速度比快马更甚。
越过函谷关,飞向关东旧地。
咸阳城里的惨案,带着浓烈的血腥味,提前一步砸向了这片暗流涌动的土地。
沛县往南。
一处荒废的破庙地下。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劈啪作响。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米酒和烤羊腿的膻味。
四个穿着宽大旧锦袍的男人围坐在矮桌旁。
桌上摆着几盘割好的羊肉,油水淋漓。
“来,饮满此爵!”
一个脸上有道疤的楚国旧贵族举起青铜酒樽。
酒水晃荡,洒了几滴在泥地上。
“暴君离了咸阳,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旁边一个干瘦的魏国遗老捋着山羊胡。
笑得牙豁子都露了出来,满脸的皱纹挤在一起。
“留在咸阳监国的是扶苏。”
“那个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大公子。”
干瘦老头捏起一块羊肉扔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儒家那帮酸儒随便念两句经,就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大秦的朝堂,现在怕是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咱们囤在山里的生铁,可以开炉铸剑了。”
几个人哄堂大笑。
压抑了十年的闷气,今天终于吐了出来。
他们已经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谋划了三个月。
联络旧部,重金收买游侠。
就等嬴政走远,扶苏被赵高和李斯架空。
到时候关东一乱,大秦那头软绵绵的羊根本镇不住场子。
“砰!”
地下室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门轴发出难听的嘎吱声。
一阵冷风卷着泥土的腥气灌进密室。
火盆里的火苗剧烈摇晃,墙上的影子群魔乱舞。
四个贵族的笑声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楚国贵族一把按住腰间的青铜剑,大腿肌肉瞬间绷紧。
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酒盘。
一个穿着破布衣裳的暗探跌跌撞撞地滚了进来。
他在石阶上磕破了膝盖,连滚带爬地扑到矮桌前。
一个封着火漆的竹筒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竹筒表面全是滑腻的汗水。
“急报……”
暗探嗓子干得冒烟,声音像破锣一样难听。
“咸阳加急飞鸽传书!”
楚国贵族松开剑柄,一把夺过竹筒。
大拇指用力扯开上面的火漆。
他动作粗暴地展开里面那卷薄薄的羊皮帛书。
只看了一眼。
他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手腕打了个哆嗦。
“当啷。”
青铜酒樽从他另一只手里滑落。
重重砸在青石板上,酒水泼湿了他的布鞋。
他浑然不觉。
“写的什么?”魏国老头伸长了脖子,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
“是不是李斯跟赵高斗起来了?”
楚国贵族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用力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赵高……死了。”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瞬。
“死得好啊!”魏国老头一拍大腿,“阉狗一死,朝廷必乱!”
“五马分尸。”
楚国贵族的声音发飘,像是在念催命符。
“连带九族和党羽门客,七百六十二人,全在自家后院被砍了脑袋。”
魏国老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悬在半空中准备拍大腿的手定住了。
“还有十八公子胡亥。”
楚国贵族双手死死捏着羊皮卷,指节泛出青白色。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被一剑斩首。尸首喂了野狗。”
密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炭火明明烧得很旺,几个人却同时打了个寒颤。
斩首皇子?
这他娘的是那个遇到虫子都要绕道走的扶苏干的?
“不光这些……”
暗探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不敢抬头,接着主子的话往下报。
“李斯被抄了家。”
“三千死士被单方面屠杀,李相国跪在地上求着当狗,交出了所有底牌。”
“咸阳九门全换了人。”
韩国的一个旧贵族一屁股坐回草席上。
他双手捂着脸,牙齿咬着嘴唇,咬出了血。
“这不可能……”
“扶苏身边哪来这么强的兵力?”
“大秦的卫戍军就算再强,李斯的三千死士也不可能连个水花都没砸出来!”
暗探把头磕在泥地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不知道哪来的重甲骑兵。”
“杀人如麻,连儒家都……”
暗探卡壳了。
“儒家怎么了?”楚国贵族一把揪住暗探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粗壮的手臂勒得暗探喘不过气。
“淳于越带着四百太学生去死谏。”
暗探的眼泪混着灰尘流下来。
“长公子当场砍了淳于越的胳膊。”
“在城南挖了个三丈深的大坑。”
“四百多人,一个没留,全给活埋了!”
楚国贵族的手一松。
暗探重重摔回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密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烤羊腿的油滴在火红的炭块上,腾起一股焦糊味。
但没人觉得香。
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四个密谋复国的旧贵族,全都没了声音。
他们原本以为面对的是一只没牙的绵羊。
只要趁着嬴政不在,就能随便从大秦身上撕下一块肉。
现在羊皮撕开了。
里面藏着一头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
一天时间。
杀权臣,宰亲弟,屠儒生。
这手段,这速度。
连当年横扫六国的始皇帝,都没有这么狠辣无情。
魏国老头双手撑着地面。
胃里的米酒和羊肉疯狂往上涌。
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墙角,张嘴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全是没消化的残渣和酸水。
他一边吐,一边浑身发抖。
造反?
造个屁的反。
遇到这种不讲任何道理,直接拿坑埋人的主儿。
他们这点人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到。
楚国贵族瘫坐在席子上。
他看着掉在泥地上的羊皮卷。
嘴唇哆嗦着。
“这扶苏……”
他牙齿打颤,声音里透着渗入骨髓的恐惧。
“是个比嬴政还狠的疯子!”
……
画面切转。
几百里外。
新郑旧地,一处僻静的竹林。
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潮湿的泥土味。
竹林深处,摆着一张干净的青石桌。
石桌上刻着纵横交错的棋盘。
一个穿着月白色宽袍的清秀青年,正端坐在石凳上。
他长得很俊朗,眉眼间透着一股运筹帷幄的从容。
青年独自下棋。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棋子落盘的清脆声。
“啪。”
黑子落下,杀机四伏。
青年微微倾身,右手从棋篓里捻起一枚白子。
准备破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竹林的落叶。
一个家臣打扮的灰衣人快步穿过竹林,走到青年身边。
灰衣人弯下腰,贴在青年耳边。
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青年的右手停住了。
一阵风吹过,拂起他的宽大袖口。
他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此刻完全僵住。
指尖微微用力,骨节泛出青白色。
那枚捏在两指之间的白子,就这么悬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