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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一直没和你们说，是担心你们因为我的日本血统，对我产生偏见。”
周纪言把手伸到镜片下面，擦了擦眼角。
沈静松连忙道：“怎么会呢？都说文字是人内心的展现，我们都知道周大哥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远也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啊，人的出身又不能自己选，你做的事情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谢谢你们。”周纪言闭了闭眼，继续说，“总之，那位藤原中佐答应了我，你才能从76号里出来，那个马队长也被他教训了。”
方晴一直安静听着，听到这里，她露出一些担忧来：“那他有没有向你提什么条件……”
周纪言看了她一眼，目光沉沉，“他确实也有需要我的地方。”
方晴往前探了探身子。
“藤原在梅机关不是没有竞争对手，他需要一些‘文化界的情报’来立功，比如哪些文人在写反日文章，哪些书店在卖禁书。”
方晴的脸色一下变了，“周大哥，你不会真的给他那些东西吧？”
周纪言摇头，“当然不会，我打算收集一些汉奸的信息给他，反正他只要抓人就行，不怎么看证据。
我们的国家变干净了，他觉得我有用，还能反过来给我一些信息。”
沈静松好奇：“他给你什么信息？”
“比如日军的搜查动向，抓捕名单之类。”周纪言一摊手，“就像之前我提前通知你们76号要来查一样，他让我把我那些朋友都保护好，别总麻烦他。”
三人又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还有如此收获。
李远却压低声音问他：“万一有一天，他要你出卖真正的人呢？”
周纪言看着李远，毫无躲闪，“那我就告诉他，这条线断了，我不会做那种事。”
方晴望向周纪言的眼睛，感觉那双眼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
“周大哥，”她问，“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我写文章，只能让少数人看到。”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如果我能提前阻止76号和宪兵队抓人，能救下更多的人，那比我写十篇文章都有用。”
三人沉默了很久，窗缝里的风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远处呜咽。
周纪言看着三个人，目光缓慢地从左扫到右。
“今天来，除了情报，还有一件事。”
三个人都抬头看他。
“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你们印刊物，我写文章，各做各的。那样太散了，碰到事情谁也帮不了谁。”
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声音压低。
“我们成立一个抗日组织吧！
就我们四个，我负责从藤原那里套情报，你们负责通过晨钟社的渠道传出去。”
沈静松、方晴、李远：？！
屋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方晴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大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你要去从一个梅机关的中佐手里弄情报？那是日本人的情报机关！”
“我知道。”周纪言说。
“你不知道！”方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忍着压下去，“他虽然现在帮忙救了静松，但以后呢？
他总不会永远不去查，到时候你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周纪言看着她，没有打断。
李远也绷着脸站起来，站在方晴旁边。
“方晴说得对。”他咬着牙，“周大哥，我们不是怕死。但我们连你说的那个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你让我们怎么信他？”
“你们不需要信他。”周纪言很冷静，“你们只需要信我。”
李远愣了一下。
沈静松始终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周纪言，在心中思索。
良久，他终于开口：“周大哥，你说的这个抗日组织，我们要做什么？”
方晴和李远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沈静松才从76号的魔爪下脱身，就想着做这么危险的事情了？
周纪言把目光从方晴和李远身上收回来，落在沈静松脸上。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可以提前预警。
日本人要查哪里、要抓谁，我提前拿到消息，你们通知当事人转移。
“其次，我们可以记录下日本人残害华夏人的证据，保存下来或者发出去，能让更多人知道。
“最后，建立起一个联络网。你们认识教会的人，还有夜校老师和其他学校的学生。情报可以通过你们的手，传到更远的地方。”
沈静松听完，沉默了几秒。
“周大哥......你说的这些，我们本来就想做，只是苦于没有情报来源。”
“对。”周纪言点点头，“所以我来了。”
方晴用了好一会儿才冷静下来，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周大哥，你不怕吗？”
“怕啊。”周纪言脸色平静，“我怕得要死。”
她愣了一下。
“我怕你们被抓，怕你们出事，怕我有机会得到情报但是给不出去。”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怕我来了，但什么都做不了。”
方晴紧抿着唇，眼神复杂。
她不得不承认，周纪言的计划有其诱人之处，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最终，沈静松开口打破了沉默：“周大哥，如果你已经想好了退路，也愿意承担风险……我可以跟你走这一遭。”
方晴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点头：“好吧，我也加入。但周大哥，你必须答应我，绝对不欺骗我们。”
李远见状，也叹了口气：“既然静松和方晴都同意了，那我也算一个。”
.
而藤原澈对这些一无所知。
彼时他刚结束这个月的联合巡查，正趴在桌上写自己和山崎那份巡查报告。
他写得很专注，山崎推开值班室的门时，他都没抬头。
山崎走到桌边，把一摞刚打印好的巡逻排班表放在桌角，压低身体和他低声说话：“你猜猜我们上午去巡查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藤原澈依旧没抬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山崎往椅子上一坐，“哼哼”两声：“你哥又把76号给整治了一顿，血流成河啊，一走廊的血洗了两个小时。”
藤原澈把最后一行字写完，放下钢笔，拧上笔帽。
他把报告推到桌角，拿起那摞巡逻排班表翻了两页，说：“你昨天的排班写错了，第三队下午应该去码头，你写成了仓库。”
山崎愣了一下，把排班表拿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还真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铅笔，把“仓库”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码头”。
改完，他把排班表放回桌角，嘴角往上弯着，一副不肯罢休的样子：“你别转移话题啊。”
藤原澈靠在椅背上，好笑地看着山崎，“哥哥做事自然有他的理由，如果和我有关，他回家也会告诉我的。
既然没和我说，那我也就不打听了，你也少打听。”
山崎撇了撇嘴：“你这个做弟弟的就是好。”
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两条腿伸到桌子底下，“听说抓的人是震旦大学的学生，被用了药，你哥去的时候人已经半死不活了，直接让人叫救护车送去了医院。”
藤原澈听着，点点头，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十月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意和远处码头方向飘来的煤烟味。
“你不说点什么吗？”
“我说什么？”
“比如你哥真厉害，手段真强硬之类的。”
藤原澈转过身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我哥不是一直很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