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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纪言神色淡淡地回答三宅：“这些信息码头的哨卡调度表上都有，宪兵队每周更新一次，海军可以走正式渠道调阅。”
“正式渠道太慢了，走完一套公文流转，物资已经过期了。”三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藤原中佐是情报课辅佐，课内的情报流转和跨部门协调都在你的职权范围。
陆军的规矩我懂，海军不会越界，只需要藤原中佐在职权范围内给个方便。作为交换，海军可以提供陆军接触不到的一些情报资源。”
周纪言没有接话，这话听着是做交易，但三宅给的条件太模糊了。
海军想要那点码头的调度情报，用不着放低姿态来和他谈合作。
周纪言心里有了猜测：他是来试探藤原纪言的。
想用一点空口好处，试探藤原纪言的底线在哪儿，好不好说话，会不会为了利益破例。
今天自己但凡态度软一点、松了口，三宅立刻就知道这人有漏洞了，好拿捏，下次肯定得寸进尺，要得更多。
周纪言假装没听懂对方的试探，语气公事公办：“情报课辅佐的权限是协助课长处理日常事务，对接各部门文书档案往来。
码头物资管制的调配权限在陆军后勤课，不在情报课。”
说完，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得体的、让平民厌恶的华族微笑：“我能做的，就是制定相关方案时，把海军同僚的想法考虑进去。除此之外的事，少佐直接去找后勤课对接就好。”
身为平民爬上来的三宅端着酒杯，同样报以微笑。
这个藤原中佐把职权边界划得很清，同时也没有把门完全关死。
摆明了不会私下越权帮海军办事，不想担责任，可又没把话说绝，愿意顾及海军想法，算是给了台面。
要怎么理解，取决于海军拿出什么样的“意见”来。
“看来是我冒昧了，不清楚陆军各部门权责分得这么细致。”三宅语气松快，举杯，“我敬你。”
两人又碰了一次杯。
“今日多谢中佐提点，往后海陆两处，少不了要多打交道。”
“各司其职，互不相扰最好。”
三宅闻言，笑意深了几分。
接下来没有再谈公务，三宅说起广岛老家的牡蛎，说魔都的日料怎么吃都不对味，还是广岛的酱油好。
周纪言应付了几句，把剩下的半碟刺身吃完。
饭后两人在料理店门口各自上车，周纪言靠在汽车后座上，在心里给三宅贴了个难缠和装货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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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宅从日料店出来，弯腰坐进后座海军特务部的车。
车子沿着宏口的街道往海军特务部方向驶去，车头灯扫过梧桐树斑驳的树干和路边零星几个晚归的苦工。
三宅靠在软座上，随手松了松脖颈处紧绷的军领，缓缓合上双眼。
他先前确实低估了藤原纪言。
出身华族，一路顺风顺水。
陆军士官学校成绩拔尖，陆军大学依旧位列优等，更是拿过天皇亲赐军刀的人。
停年期限刚过就直升中佐，短短半年就坐稳了辅佐一职，他先前只当他是家世铺路。
一场试探下来，三宅才算真正看清，这人哪里只是靠着家世往上爬，能力也优秀得变态。
表面温和克制，骨子里刻板强硬。不好拉拢，也不好拿捏。
码头物资管制是海军志在必得的领域，陆军卡得太久了，藤原纪言是目前最合适的突破口。
他在梅机关的位置够高，能接触到码头物资管制的核心信息，而且职权范围包含跨部门协调，海军和他接触不会引起太大的怀疑。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不会因为感情冲动而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三宅睁开眼，在心中规划起下一次饭局。
他听说藤原纪言有个很宠爱的弟弟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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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潘被调到后勤岗已经一个多月了。
调令下来的那天唐处长找他谈过一次，话说得很敷衍，他们站在办公室门口，唐处长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批完的文件。
老潘记得那天的灯管闪了两下，唐处长的脸在灯光底下白一阵黄一阵，说出口的是“组织决定”“工作需要”，没说出口的是“梅机关的意思”。
老潘当时站得笔直，把调令接过来，说：“服从安排。”
但是他转身出门时手指在门框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小块漆皮。
之后他每天的工作是管仓库进出货登记，后勤课的仓库在76号大楼后面一排平房里，窗子朝北，一天到晚晒不到太阳。
屋里堆着几排铁皮柜和一摞摞用麻绳捆着的旧档案，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纸浆味和铁锈味混合在一起，待久了鼻腔里发黏。
他每天早上八点到，把前一天各个科室送过来的物资申领单整理好，按类别分到几个铁皮筐里。
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登记册，牛皮纸封面，边角翻卷着，每一页都印着表格。
他在情报处待了四年，经手过线人联络记录、外勤行动档案、情报交换纪要，现在经手的是铅笔、糨糊、墨水、电灯泡、搪瓷杯和卫生纸。
仓库里除了他没有别人，以前在情报处的时候办公室里有四个人，小孙坐在他对面，蒋茂才在隔壁，走廊里总有脚步声和电话铃声。
现在只有他自己，铁皮柜上搁着一只暖水壶，壶嘴磕歪了，倒水的时候水柱歪歪扭扭洒在桌上。
他每天上午把登记册填完一遍，下午再来一遍，日子像翻同一页表格翻了一百遍。
他不服气。
这口气在胸口闷了一个多月，闷到七月中，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那天他去情报处送月度物资消耗表，在走廊里碰见小孙。
小孙正抱着一摞档案夹往收发室走，看见他脚下一顿，喊了声“潘哥”。
老潘把他拉到楼梯口拐角，压低声音说：“小孙，你评评理，我在情报处待了四年，梅机关来了一趟，我就被调到管仓库了。
那天我说的都是实话，凭什么说我的信息有偏差？”
小孙抱着档案夹，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没有人，他嘴唇动了一下。
“潘哥，这事我当时也替你想了想，但上头的事我们下面的人哪里说得上话。
你现在在仓库那边也挺清闲的，不用加班，不用挨训，下班也准时，不像我们这边最近又加了夜间值班。”
老潘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小孙朝他点了点头，抱着档案夹往收发室走了。
他不甘心。
过了几天他又去敲唐处长的门，唐处长正在打电话，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一份文件，看见老潘站在门口，用手指了指门框，示意他等一下。
老潘站在门口等了半天，唐处长挂了电话，抬头看他。
“老潘，什么事？”
他把之前和小孙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
唐处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老潘，你反映的问题我知道了。你岗位调整的事是梅机关情报课的批示，情报处内部的人事安排都是按正常流程走的。仓库那边的工作也需要有经验的人去管，你在那边做得不错。”
老潘站在原地，后背忽然发凉。
那天梅机关巡查组来76号，他在约谈室里把蒋茂才和沈怀瑾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
他当时以为自己立了功。
“唐处长，”老潘的声音低下去，“我能不能申请回情报处。仓库那边的工作我做了两个月了，那边的流程都理顺了，换了别人也能接手。”
唐处长把桌上的文件翻到下一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
写完他抬起头看老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老潘，我知道你在情报处待了好些年。但岗位安排是上面定的，我也做不了主。你先回去吧，仓库那边的工作暂时还是你来负责。”
他低下头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老潘在门口站了片刻。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上贴的那张值班表纸角哗哗响。
他知道了，他对唐处长的话术毫无办法。
这是按正常流程走的，没有针对他，也不是故意惩罚他。
只是把他从一个有人的办公室调到一个没人的仓库，让他在铁皮柜和搪瓷杯之间填一本翻不完的登记册。
他转身走出唐处长办公室。有个文员从楼梯口跑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经过他身边时喊了一声“借过”，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回到仓库时暖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他倒了一杯凉水，坐在桌前喝了一口，舌尖上有一股铁锈味，不知道是水的问题还是暖水壶内胆生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