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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深夜。
襄阳城北,留香苑。
丝竹管弦之声从楼宇深处隐约飘来,混着女子的娇笑与男子的劝酒声,在这春夜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网。
二楼,一处临河的雅间内。
房间宽敞,陈设精巧,四角铜兽香炉吐着甜腻的暖香。
赵魁敞着外袍,半躺在一张铺了厚软锦垫的湘妃榻上,手里拈着一只白玉酒杯,指肚正反覆摩挲着杯壁。
榻边小几上,一枚黄澄澄的金锭在烛火下静静躺着,光泽温润,将一旁碧玉酒壶都映得黯淡了几分。
「大人~」
一个身着桃红纱衣丶鬓边簪着海棠花的女子娇滴滴地倚过来,素手执壶,为他斟酒。
酒液漾着琥珀光,香气扑鼻。
赵魁却没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城西轮廓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着。
陈孤石已经两天没递来消息了!
而且,前天夜里,城西那块隐约有些骚动,让他心中总是莫名的不安。
就在这时,雅间的雕花门被轻轻叩响,听声音很是急促。
赵魁眼神一凛,挥了挥手。
身旁女子会意,立刻敛了笑容。
另一名弹奏琵琶的乐妓也停了手,抱起乐器,跟在女子身后低头快步走出。
房门开合间,带进一缕微凉的夜风,也将外间的靡靡之音短暂地带了进来。
一个衙役闪身而入,反手关紧房门,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惶。
「赵爷!」他疾步上前,也顾不得行礼,压低声音急道,「城西……城西出大事了!就丶就在前天夜里!」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琵琶馀音似乎还在梁间若有若无地缠绕,却突然令人心头有些发毛。
赵魁摩挲酒杯的动作一停,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如钩般盯住来人:「说,何事?」
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却止不住发颤:「是……是丐帮那位陈长老!死了!」
「死了?」赵魁眉梢猛地一跳,将酒杯重重顿在几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枚金锭都跟着一跳,「怎麽死的?」
「据手底下兄弟传回来的消息,是在癸字仓,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道士给杀了!」
「听说,连……连丐帮的那位副帮主也赶了过去!」
「副帮主?」赵魁先是一愣,随即想起前天晚上陈孤石宴饮时提起的「副帮主巡查」一事。
当即冷哼一声,脸上浮起不屑:「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蠢货!」
「连个家都看不住,竟把巡查的煞星直接引到了老窝!还把自己给填了进去!」
说着,他抓起那枚金锭,在掌心用力掂了掂,仿佛想借这沉甸甸的分量压住心头的躁郁。
烛光在金锭表面流动,映得他眼底明暗不定。
衙役偷眼觑着他的脸色,上前半步,喉咙有些干哑:「赵爷,咱们……咱们眼下可如何是好?」
「那眼线还说,丐帮那位副帮主下手着实狠辣,一夜之间就把剩下九个仓库全端了!」
「万一……万一有哪个骨头软的,牵扯到咱们身上……」
「慌什麽!」赵魁猛地将金锭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烛火随之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几下,竟又重新靠回榻上,甚至抬手为自己又斟了杯酒。
仰头喝下,目光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讥诮:
「副帮主又怎麽样?」
「叫花子的头儿,不还是个叫花子!」
「他还敢惹我们官府中人不成?」
说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有恃无恐道:
「再者说,我等头上……可是还有王大人罩着!除非他丐帮想扯旗造反,否则,谁敢动我们一根指头?」
衙役闻言,神情顿时放松下来,脸上也挤出了谄媚的笑意:
「赵爷说的对啊!」
「那些个叫花子,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跟官面上的人作对!」
赵魁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锭,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陈孤石……死了也好。」他淡淡道,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正好死无对证。」
「至于那个副帮主……他查他的丐帮,我们办我们的事,两不相干。」
「那……这段时间,王大人要的那些货的进项……」衙役小心翼翼地问。
「暂且先消停一阵。」赵魁摆摆手,眼神却依旧锐利,「我记得陈孤石说,那个副帮主在这襄阳城待不了几天。」
「等他走了,我们再从丐帮里重新扶一个懂事的上来。到时候……一切自然照旧。」
他说着,又将那金锭举至眼前,对着跳动的烛火细细端详。
金光流转,映在他眼底,也映出他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
「瞧瞧,」他嗤笑一声,「这般成色,这般分量……那些在街上爬着讨饭的叫花子,恐怕这辈子,都没福气看上一眼金子长什麽样。」
「你说,那些个叫花子,谁会和金子过不去呢!」
衙役点头如捣蒜,连声称是。
甜腻的暖香中,窗外的丝竹笑语也隐约又飘了进来。
……
三更天,万籁俱寂。
留香苑二楼雅间窗外,一道魁梧如山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落下。
乔峰立于阴影中,面沉如水,一双虎目在黑暗里亮得慑人。
两日来,他将从十方仓库擒获的丐帮弟子分开拷问。
最终口供相互印证之下,都指向官府中的这位赵爷。
窗纸上,昏黄烛光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
乔峰屏息凝神,听着房内的对话。
「哼,算那姓陈的识相,早早把帐目清了。这个月给开封城那边的孝敬,镖局已经上路了吧?」
「您放心,一大早就走了,走的水路,稳妥得很。无忧洞的刘长老还特意让人捎话,说让您稳住,这生意……长久着呢。」
「长久?呵……那是自然。」赵魁的笑声透过窗纸,带着酒足饭饱后的慵懒,「有王大人照顾着,这襄阳地界,合该让我们吃个饱。」
窗内对话,一字不漏落入乔峰耳中。
开封。
无忧洞。
刘长老。
王大人。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原来……不止是襄阳。
原来……真的牵扯到总舵!
原来……连总舵的长老,都参与其中!
一股冰寒彻骨的冷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乔峰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猛地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身形一闪!
「砰——!!!」
雕花木窗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力道震得四分五裂!
木屑如暴雨般向后激射。
烛火被狂涌而入的气流压迫得骤然一矮,几乎熄灭,室内光影疯狂乱舞。
赵魁和那衙役骇然转头,只见一个魁伟如铁塔般的身影,裹挟着夜间的寒气与凛冽的杀意,踏入房内!